痛快

前文曾说到感性之于人的根本性意义之一就是为不同的感受和概念赋予相应的权重，而在许多情境中，人们就是基于那些既有的权重差异来做出相应的选择。之所以说“许多”而不是“所有”情境，是因为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人们不会进行仔细的权衡而往往是基于本能做出反应。譬如面对突发的危险状况，有的人会即刻选择逃避，而事后有可能发觉那只是虚惊一场；也有些人的好奇心会压抑自己的恐惧，结果反而害了自己。对于此类状况就暂且不做进一步探讨了。

而说到为不同的事物赋予各自的权重，那自然就会引出一个问题：人们是基于何种规则进行“赋重”的？俗话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假如张三更喜欢吃青菜、那他自然就会认为青菜比萝卜更重要，那青菜何以赢得张三的青睐呢？或许有人说张三就是觉得青菜更好吃，那原因何在？可能有人又说张三吃青菜时大脑会释放多巴胺、因此他会感受到愉悦，但多巴胺只是促使人感到愉悦而不是愉悦本身。简而言之，有些事物能让张三感到心动、感动、喜爱、喜悦、愉悦、快乐、畅快、舒畅、舒心、轻松、愉快、满足、令人心驰神往，而另一些事物则会让他体验到痛苦、辛苦、艰辛、艰难、难过、伤心、伤感、悲伤、哀伤、而哀莫大于心死，于是他就认为前者对于自己来说是更重要的、会主动进行选择的，而后者则是令人厌弃的、要尽量避免的。那么所有那些美好的体验是不是有什么共通之处呢？更甚至，人们是不是基于同一种规则对前者和后者进行评判呢？

或许答案就藏在某些词语中。武松在孙二娘的酒店里曾假意说到：“好酒！还是这酒冲得人动！”显然，不管快乐还是痛苦，那些事物首先要能让人心“动”起来。如果某些事物让人们完全无感，那反而是最不重要、甚至被视作无意义的。那么人的意识因之而流动起来之后呢？就像有句话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并不是“快乐”的时光真的就更短暂，而是意识流动得更快而让人感觉短暂。与之相对的，“难过”就是因为心流动起来之后很难流过去。又比如，“满足”是相对于“不满”的，因此满足就是意识得以在一个更大的空间中更畅快地流动；而悲伤则是因为固有的意识空间出现伤损，与某人、某事或某物的连接被切断之后自己的意识再也无法在彼此之间流动。更甚至，身体出现伤损而感到疼痛和痛苦也可能是因为原有的神经通路被切断、神经信号无法正常流动而产生的反向冲击。

再者，“痛快”也实在是一个很美妙的词。既然是“痛”又为何能“快”，而“痛快”怎么就用来表达那些非常强烈的愉悦感受呢？不妨仍以水浒中的一个情节为例，当吴用和阮氏三兄弟在水阁酒店内准备落座时，阮小二请吴用上坐，吴用自然也要辞让一番，而阮小七见此情形便说道：“哥哥只顾坐主位，请教授坐客席，我兄弟两个便先坐了。”于是吴用道：“七郎只是性快。”显然，阮小七的“快性”在于他面对不同可能性产生的冲突时迅速而坚定地斩断了某些可能性以促成另一些可能性、通过终结不确定性来摆脱纠结和煎熬，“痛快”之所以为“痛快”也正在于此了。快乐并不仅仅是藉由实现某些可能性而进一步拓展自由的范围，也包括排除某些可能性以安享固有的、一定的自由空间，比如排除某些风险和纷扰。然而，斩断某些可能性也是会让人感到痛苦的，就以生活中常见的纠结为例：在多种衣物中选择哪一件？这杯酒是分几次喝完还是直接干了？是否要为某个梦想而改变乃至放弃当下的生活状态？人们之所以纠结就是因为不想失去某些可能性、因为那会导致内心本能地感到痛苦，于是便有了“痛快”这种微妙的感受和表达方式。

然而，人们仅仅是基于即时的、当下的体验而对感受与概念赋予不同的权重吗？显然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