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謝靈運「寓目之美觀」在六朝以前各種可能因素的啟廸(第六節:漢賦的啟示)
漢(元前206-220)繼承秦(元前221-前207)的君主集權統治模式,學術思想定於一專;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之下,成就了漢賦的興盛。徐復觀認為,因為兩漢君主寧可宗族、諸王等知識份子奢侈墮落,作「禽獸行」的罪惡;也不容許奮發向上,著書立說承受名譽,以危害君主的權位。漢代的一些冤獄,如淮南王劉安(元前179-元前122)等,正因為他好書聚賢論文,不喜弋獵狗馬馳騁,引起君主猜疑而致死的。[1]結果,上行下效,大家窮奢極侈,閒來附庸風雅,於是有司馬相如(元前180-元前117)等人能以賦迎合他們這樣的奢華心理。[2]
《說文解字》指「苑,所以養禽獸也」,「囿,苑有垣也」。[3]段玉裁(1735-1815)認為苑古謂之囿,漢謂之苑;囿,所以域養禽獸也。[4]大抵上,苑囿應自漢代而興盛,是帝皇富人用來植林養獸以供他們遊獵、觀賞及娛樂之用的場地。漢代苑囿的大量出現,與漢賦的興起可說互為表裏,同時也跟寓目之觀念起了重要的變化息息相關。
古代的苑囿,由來已久。據研究說,神話中黃帝的玄圃,應是最早見之於文字記載之中;而由周文王所建的靈囿,則是中國歷史上最早可確定的園林。這時候的苑囿,帶有濃厚的祭祀、宗教及神話色彩,也有生產及觀賞的作用。[5]
如果單看「苑囿」一詞,在古籍中,則只見於《呂氏春秋》,有如下兩條:
第一,《呂氏春秋.孟春紀》:「昔先聖王之為苑囿園池也,足以觀望勞形而已矣;其為宮室臺榭也,足以辟燥溼而已矣;其為輿馬衣裘也,足以逸身煖骸而已矣;其為飲食酏醴也,足以適味充虛而已矣;其為聲色音樂也,足以安性自娛而已矣!五者,聖王之所以養性也,非好儉而惡費也,節乎性也。」[6]
第二,《呂氏春秋.有始覽》:「今天下彌衰,聖王之道廢絕,世主多盛其歡樂,大其鐘鼓,侈其臺榭苑囿,以奪人財,輕用民死,以行其忿;老弱凍餒夭膌,壯狡汔盡窮屈,加以死虜;攻無辠之國以索地,誅不辜之民以求利,而欲宗廟之安也,社稷之不危也,不亦難乎﹖」[7]
從上例可見,古代君王設置苑囿等建築,只為養性之用;若果多置苑囿作行樂之用,則如其所言,最終會危害國家。這樣的說法,頗有政治道德的況味;似乎在那時候的苑囿即使有觀賞及娛樂的性質,但也離不開道德的枷鎖。
這樣的觀念,到了漢代還是有的,例如:《韓詩外傳》卷五:「登高而臨深,遠見之樂,臺榭不如丘山,所見高也。平原廣望,博觀之樂,沼池不如川澤所見博也。勞心苦思,從欲極好,靡財傷情,毀名損壽,悲夫傷哉!窮君之反於是道,而愁百姓。詩曰:『上帝板板,下民卒癉。』」[8]此話雖從詩教的角度而言,但某程度也反映漢人的思想。古人築高臺、置苑囿或登高臨深來觀賞山水自然,雖可說是「遠見之樂」、「博觀之樂」,但也離不開政治道德的範圍。
不過,在漢賦中,以上的觀念卻得到了很大的解放。劉勰(465-522)說:「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9],劉熙載(1813-1881)也說:「賦取窮物之變。如山川草木,雖各具本等意態,而隨時異觀,則存乎陰陽晦明風雨也。」[10]由於漢賦具備這樣的特質,在苑囿興盛的漢代,就可以大派用場;同時在寓目之觀念上,跟前代比較也起了很重要的變化。那種對苑囿的景物或山水自然景色,與耳目之娛、遊觀之樂等關係的說法,不乏見於漢賦之中,例如:
第一,枚乘《七發》:「既登景夷之臺,南望荊山,北望汝海…原本山川...浮游覽觀…極望成林,眾芳芬鬱…練色娛目,流聲悅耳…目窕心與…」[11]
上例是吳客為楚太子解病,提出七個方法的其中之一。其中可見,登臺觀望山水自然,和「練色娛目,流聲悅耳」之緊密關係。
第二,司馬相如《上林》:「於是乎游戲懈怠,置酒乎顥天之臺…撞千石之鐘…奏陶唐之樂,聽葛天氏之歌,千人倡,萬人和;山陵為之震動,川谷為之蕩波…所以娛耳目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靡曼美色於後」[12]
上例是天子遊上林,於顥天之臺置酒聽歌作樂。其中可見,「娛耳目樂」的觀念,似已脫離道德的枷鎖,較之於枚乘《七發》,有更明顯之意圖。
第三,張衡(78-139)《南都》:「夕暮言歸,其樂難忘。此乃遊觀之好,耳目之娛,未睹其美者,焉足稱舉!」[13]
上例指出作者遊南都後的感觀,「遊觀之好,耳目之娛,未睹其美者」幾句,按上文下理來看,較之於《呂氏春秋》所說,在觀念上是少了道德的束縛。
在研究中國苑囿的歷史上,芦立一郎提出如右的看法:基本上,在先秦時代,苑囿有宗教、神話的特質,兩漢的苑囿則漸漸有遊樂的、物質的(蒐集的)特質,直到魏晉時代,尤其是謝靈運所經營的苑囿,才有美感的、鑑賞的特質出現。他認為山水詩之所以能夠出現,跟此不無關係。[14]從漢賦的例子來看,大都以描寫帝王富人遊獵作樂、觀賞自然為主的,芦立氏認為兩漢的苑囿有遊樂的、物質的(蒐集的)特質,亦未嘗沒有道理的。
可以肯定的是,漢賦中有關「遊觀之好,耳目之娛,未睹其美者」的說法,漸次擺脫了政治道德的束縛,可以作為一個獨立及純粹觀念來看待。尤其在大賦之中,在「辭人之賦麗以淫」的筆下,[15]描摹苑囿的山水景色或敘述在苑囿內的遊樂活動,在篇幅上是大大增加的。難怪揚雄「以為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猶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不已戲乎!」[16]漢賦這樣的特色,以及在創作上加大了描摹的篇幅,觀念上減少了政治道德的訓誡,對後來人提倡寓目之樂、寓目之美,究竟帶來怎樣的啟示,這也就值得我們深思了。
簡言之,漢賦對於後來寓目之美觀,在觀念上和創作上,有以下兩方面的啟示:
第一,在觀念上,從漢賦不少例子可見,兩漢苑囿的興盛,在客觀的經濟條件上,為古人的視聽帶來一種全新的刺激;漸次擺脫政治道德的枷鎖,形成一種視聽之娛的形上觀念,有利於後來寓目審美觀念的形成與發展。
第二,在創作上,漢賦獨特的鋪排句法,繼承《楚辭》,以上下左右、東南西北的方式,對所觀賞的景物進行細緻及詳盡的描摹。無論是作者真實所見,還是比喻說法,都離不開寓目身觀的經驗。這對於後來謝靈運等人的創作,對山水景物作寓目身觀的描述方面,也是值得我們關注的。
[1] 徐復觀:《兩漢思想史》卷一,台北,學生書局,1993年2月第7版,頁181-191。
[2] 據《史記.司馬相如列傳》曰:「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詩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為天子游獵之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故虛藉此三人為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諫。奏之天子,天子大說。……賦奏,天子以為郎。」司馬相如以《子虛》、《上林》寫諸侯天子的游獵的情況而晉身權貴,可見當時上流社會奢華之風與漢賦興盛的關係。見[漢]司馬遷(元前145-元前86):《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1月第14版,頁3002-3043。
[3] 見[東漢]許慎撰,[宋]徐鉉(916-991)校:《說文解字》,香港,中華書局,1989年2月再版,頁23和頁129。
[4]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台北,世界書局,1989年11月第四版,頁52和頁303。
[5] 侯迺慧:《詩情與幽境:唐代文人的園林生活》,台北,東大出版社,1991年6月初版,頁15-21。
[6] 王利器:《呂氏春秋注疏》,成都,巴蜀書社,2002年1月第1版,頁97-100。
[7] 見註6,《呂氏春秋注疏》,頁1306-1308。
[8] 見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成都,巴蜀書社,1996年3月第1版,頁469-471。
[9] 劉勰撰,范文瀾(1891-1969)註:《文心雕龍註》上冊,香港,商務印書館,1986年7月第9版,頁134-135。
[10] 劉熙載:《藝概》,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1986年12月初版,頁136。
[11] 費振剛等人輯校:《全漢賦》,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4月第1版,頁18。
[12] 見註11,頁66。
[13] 見註11,《全漢賦》,頁460。
[14] 芦立一郎:<苑囿---中国における自然観の一側面>,《集刊東洋學》1977年,37,頁24-47。
[15] [漢]班固(32-92):《漢書》,香港,中華書局,1970年初版,頁1756。
[16] 見註15,《漢書》,頁2609。
謝靈運在其文中提出了「寓目之美觀」,以及在其詩中所展現的「寓目身觀」的寫作手法和審美觀照,可參考前文<第一章 身體文學史的展示:謝靈運山水詩中「寓目身觀」的審美意識(上)和(下))。本文繼承第二章的各小節,為大家揭示了謝靈運的「寓目之美觀」的可能啟示的因素,繼續為大家上下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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