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虛構|標本關係 番外:殘留反應 Residual Response
有些植物在被切離母體之後,仍然會維持一段時間的生理反應。
葉片還會蒸散。根部還會尋找水分。甚至在適當濕度下,傷口會短暫形成癒合組織。
並非它還活著。只是身体還沒完全接受——供應早已停止。
那天早上很安靜。
伴侶七點多就出門了。餐桌上的馬克杯還留著咖啡味,窗簾沒有全拉開,光線停在地板邊緣,慢慢往工作桌爬。
我剛醒沒多久,腦子還有點鈍。手機拿起來時,甚至沒有完全睜開眼睛。我只是習慣性地點開業主窗口,想回昨天沒處理完的訊息。
我等等確認一下。
送出去後,我才發現不對。畫面最上方的名字,不是業主。
是陸沈。
我整個人瞬間清醒,胸口像突然踩空。連忙收回剛剛的訊息,卻已來不及。幾乎同時,訊息顯示已讀。不到十秒。
陸沈:「怎麼啦,有事我可以幫上忙的?」
接著又一則:「看來好像沒有什麼大事,沒事就好。」
停了幾秒。「身體還好嗎?工作室如何了?」
我盯著那些字,手指有點發冷。
一年了。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脫離。但真正看到他的名字重新亮起來時,身體還是先反應。像某條神經突然被碰到,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我低頭回:「嗯還行。」
過了一會兒,又補一句:「不好意思丟錯,吵到你了。」
這次他隔了一陣子才回,像是在讀那句話。然後他說:「這就太見外了。前幾天還夢見妳呢。」
我愣了一下。原本以為自己會煩躁,或者抗拒。但真正浮上來的感覺,比較像某種舊傷在陰天裡隱隱發熱。
我回:「夢到我什麼?」
陸沈:「忘了。但人應該是妳沒錯。畢竟平時不作夢的。」
接著又補一句:「說到這個,妳還是多夢嗎?睡不好?」
我看著那句話,忽然有點想笑。一年過去,他居然還記得我失眠。
我低頭打字:「最近為了畫龍血樹,大大操了一把。每晚昏睡,有作夢也不記得。所以還好,至少不折騰。」
陸沈:「龍血樹是什麼?」
我回:「一種原產非洲的樹種。你不會有興趣的。」
這次,對面安靜得久了一點。久到我以為對話結束了。
然後訊息跳出來:「但,我對妳有興趣⋯⋯」
下一句很快接上:「別緊張,不是性趣。只是不想一個朋友又消失了。」
那瞬間,我胸口猛地一震。像有人突然把封存很久的標本盒重新打開。那些被壓平的葉脈、乾掉的花瓣、曾經以為已經沒有味道的東西,忽然全部回來。
我甚至能想起他的手。想起旅館白色床單皺掉的樣子。想起他靠近時,頸側很淡的氣味。
那些記憶從來沒有消失。只是被我收進了「不再使用」的區域。
我閉上眼,慢慢吐氣。原來還這麼有影響力啊。真糟。
有一瞬間,我差點回:「如果是你,我可能只有性趣。」
但最後沒有。我只是把手機放到腿上,看著窗外發呆。
陽台上的植物正在曬光。龜背芋的新葉剛展開,還是很嫩的淺綠色。一切都很平穩——平穩到讓我更清楚知道,自己不能回頭。
後來幾天,我們開始斷斷續續聊天。不頻繁。像兩個人站在河的兩邊,小心試探水還有多深。
陸沈有時會忽然提起以前。
:記得有次妳在工作室睡著嗎?
:記得那家旅館旁邊那間很難喝的咖啡店嗎?
:妳以前很討厭下雨天。
每一次,我都回:「有點忘了。」或者:「不太記得。」
我知道自己不是忘記。恰恰相反。是因為記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我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有些東西又會重新開始生長。
而我已經不想再養那株植物了。
有天晚上,他忽然說:「就聊天啊。記得的話,也跟我說說妳的想法。」
我盯著那句話很久。最後回:「應該是不聊為佳?」
對面沉默了。很久沒有新訊息,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
然後手機震動。
陸沈:「妳很抗拒我。」
我沒有否認。因為那不是抗拒他。是抗拒自己還會被他影響。
過了一會兒,他又傳:「那妳選一個吧。妳覺得,我們就別聊了,斷個乾淨?或只聊?或其他?選一個。」
我看著螢幕,忽然覺得很累。像有人把收藏好的標本重新放回顯微鏡下,要我再次辨認那些紋理。可我其實早就觀察完了。
我慢慢打字:「斷個乾淨吧。」
停了一下。「你還是封了我吧。」
這次,他回得很平靜:「不會封鎖妳。要問為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那句話像最後一根刺,很輕,卻拔不掉。
我坐在床邊,很久沒動。直到那時候我才明白,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激情,而是影響力。是即使一年不見、即使生活已經往前、即使我愛現在安穩的日子,他還是能只靠幾句話,就讓我身體深處某些部位重新甦醒。
那不是愛情。甚至也未必是慾望。更像神經留下的路徑——像植物被壓製成標本之後,葉脈依然存在。你一碰,就知道它曾經如何輸送過水分。
凌晨一點。
我重新打開對話框。手指停在封鎖鍵上很久。
最後按下去。畫面跳出確認視窗。我安靜看了幾秒,然後確認。
整個世界忽然變得很靜。沒有戲劇性,沒有崩潰。只是像終於把某個長期放在桌面的標本,收回抽屜深處。
無關恨,也無關原諒。只是結束保存。
只是想說說想像的故事。謝過任何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