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的餐車<29>

對于K的離去，我曾以為，我不會介意。

在我的生命中，經歷過太多來去。就像每一個出現在生命里的名字，有一些讓我戀戀不舍，有一些則讓我如坐針氈。他們總有自己的欲求，走在自己的路上。我有時太過遲鈍，恰好站在對方路上，便被推了一把。有時候，又只是站在他們的船上，順著水便到了一個從未想過的地方。他們并無什么惡意，我只是在自己的懵懂中，跌跌撞撞，總以為有什么不對。

我有一段時間，總是膽戰心驚，即使快樂來臨，都感覺享受不起。好像一位比丘尼曾經說的那樣，每一次走到禪悅的門口，都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告訴她，你不配走進去。這真是貼切地描述：你不配。

似乎忍受痛苦，已經成了我心甘情愿的選擇，若是有一天，痛苦消失，我反而會不知如何是好。

「你說是嗎？」

不知何時，阿青走過這里，看見了我。

她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反而靜靜站立了良久，才又轉頭看向窗外。

我沒有等下去，就讓這個問題慢慢落入時間的海底。

我該為自己的今天找尋一份快樂，等待下一次到餐車的時間。也許一頓飯不會解決什么驚天動地的問題，也許我在夜晚再次入睡，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我正在這樣的點點滴滴里，生活下去。像一只螞蟻，抑或如一朵白云，或是只有一個夢，在安慰中開始，在夢游中結束。

我沿著車廂走下去。

即使我不走，我也會被列車帶著疾馳。甚至我不走的時候，或許會更快去往前方的未來。但我還是喜歡走著，感覺雙腳踩在地面，感覺臉部有點點微風吹拂，感覺自己的手，能夠碰觸到黃銅把手，推開透亮的玻璃門。

一次一次，我就這樣穿過一個個車廂，總是感覺，下一次就能走到車頭，可每一次都是陌生的地方。我遇到的人，都不認識，我見過的人，都和我背向而行。終于走到累了的時候，我還是在一間熟悉卻又從未來過的車廂坐下。

這里依然安靜，只有三兩個乘客，坐在角落里打著牌。

一段音樂從廂壁上的音箱里播放出來。

我坐了一小會兒，有了分辨的力氣，并且還點了一杯咖啡。

等著咖啡送來的時候，我慢慢回想那都快忘記的過去，然后一點一點將這耳邊的音符，再次編織成關于某個人的故事。

我記得的，真地只剩下針尖那么大的一點。

這讓我覺得驚訝，也有些哀傷。

在任何時候，都沒有什么漸漸而來的情緒。當在往事中，忽然陷落，那就是排山倒海般的時光，忽然淹沒一切，包括我，包括我所知的過去。在這掛著餐車的列車中，我竟然瞬間陷入窒息一般的命運。那些關于過去的所有防線，一下子都被打垮，我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生起，就又被裹挾在其中。

和年輕時候的自己相比，唯一不同，就在于我終于有了一個局外的自己，能夠靜靜看著自己痛苦掙扎。

「我知道，你死不了。」我在心里默默對自己說。

一個人從不被感知的空間里走出，她說：「您的咖啡。」

我的一切，再次從漩渦里退了出來，在虛幻和現實之間，我憑著這個聲音，終于可以扶著咖啡的香味，一點點又恢復了平靜。

「謝謝。」

我想，她根本不知道我在謝些什么。有太多次刻板有利的言語，已經沖淡了所有真心。我們都不再理會別人在向我們表達什么，而只是在對話中，只抓住最顯然卻又最不真實的部分。

她笑了，說：「請慢用。」

在陽光的照射下，她有著和K一樣美麗的身影，雖然也在走出這道門，消失在車廂的過道，可我沒有了那么多感慨。讓一個人變得陌生，是對另一個人的保護。

我喝了一口咖啡，覺得和往常一樣苦澀，但這就是我希望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