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別人苦,莫勸別人善——寫在《鏡界》第十六章〈KTV包廂的低語〉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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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別人苦,莫勸別人善

——寫在《鏡界》第十六章〈KTV包廂的低語〉之後


那一章寫完之後,我一直沒有寫作者的話。

因為那一章我只想寫現象,不想下判斷。阿K說要帶著兩個小孩一起去死,然後轉身唱歌。Cindy說要帶著兒子去死,然後轉身拍照。老徐把兩句話包裝成一條邏輯鏈,放在林昭明面前,然後走開看手機。

我把畫面寫出來就停了。因為我當時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判斷。

現在我想把那個判斷寫下來。

但那個判斷,最後不是關於阿K,也不是關於槓桿。是關於一條已經塌了的線。要講到那裡,我要先把自己的底翻開。


最難反駁的一句話

「不知別人苦,莫勸別人善。」

這句話很難反駁。因為它是對的。而正正因為它是對的,它也是我聽過最仆街的一句話。

一個從來沒有捱過餓的人,沒有資格教捱餓的人怎樣做選擇。一個從來沒有被逼到牆角的人,沒有資格評價別人在牆角做了什麼。這是常識。

但它同時是一件武器。只要有人開始講底線,就搬出這句話,對方就講不下去了。你不知我幾慘。你憑咩judge我。

所以我要先講清楚自己站在哪裡。


阿K有他的理由

先講清楚一件事:阿K的慘是真的。

他是南部鄉下上來的。他沒有家底。他在都市工作,要買樓,要養兩個小孩,要供國際學校。他不開槓桿,他買得到樓嗎?他不開槓桿,他怎樣生活?

這些不是藉口。這是結構。一個沒有家底的人,在這個房價下,槓桿就是唯一的門。你不進那道門,你就一輩子在門外。

所以我不會講「你為什麼要開槓桿」這種話。那種話是說給沒有經歷過的人聽的。

但我要問下一個問題。在問之前,我先算自己的帳。


我自己的帳

我家底不算太差。我有屋企的backup。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不需要為了一個屋簷去賭上全部。

我也錯過了很多發達的機會。身邊的人買了,賺了,換車了,我沒有。我被笑過很多次——這種人冇出息。那個笑不是一次性的,是每一次有人賺到錢的時候都要再受一次。

但我從來沒有被套牢過。

這不是我比別人有智慧。這是一單交易:我用上升的空間,換了選擇的空間。而我付得起這個價錢,正正因為我有那個backup。

這是運氣,不是德行。


但我不是完全在這件事外面

有一段日子,屋企人不幫我。或者說,那是一段被考驗的日子。

那段日子我沒有開槓桿。我租樓,睇餸食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那是一個階段,不是一世。

後來我也開了槓桿。只是我開的是一個我輸得起的版本。

而「輸得起」這三個字不是我的本事。它是那個backup的另一個名字。我在港也只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就是這一點餘,決定了我可以開哪一種槓桿。

還有一個情境,我到今天都不敢說我過得了:

結了婚,生了小孩,仍然沒有人幫你買樓——你要怎樣?

那個位置我沒有站過。所以我不會用我的選擇,去量度站在那裡的人。


那麼分別在哪裡

如果慘是真的,如果槓桿是唯一的門,如果每個人的處境我都不能取代——那麼還有什麼可以講?

有一樣。

慘是真的,跟慘被當成武器使用,是兩件事。

第十六章裡面,我沒有寫錯任何一個人的處境。阿K的兩個小孩是真的。Cindy的三歲兒子是真的。他們的恐懼不是演出來的。

但那一章真正的重點不是他們說了什麼。是他們轉身。

我不知道他們轉身的時候在想什麼。這件事我沒有辦法知道,也不打算假裝知道。

但我知道那個轉身做了什麼。

它把一句有死、有小孩的話,留在另一個人身上,同時讓那句話變成一件不存在的事。說的人回到正常。聽的人拿著。而如果聽的人提起——「你剛才說了……」——說的人可以答:我沒有,我只是講了一下自己的感受,你這麼敏感做什麼。

說出來的東西是彈藥。轉身才是武器。

我要把這一點寫清楚:我不是說他們算計過。我不知道。

我是說,這個動作的效果,跟有沒有算計無關。

一個人可以完全出於真實的絕望說出那句話,然後完全出於本能轉身去唱歌——而結果一模一樣:話留在別人身上,責任留在原地,事情不存在。

這才是最難處理的地方。如果需要有人算計,那還好辦。


還有一個人

寫到這裡,我發現我漏了一個人。

第十六章那個包廂,是1024年12月。一個月之前,公司有人死了。

那一章我寫了:沒有人提。沒有人的表情有任何不同。

而我這篇文章,到這裡為止,寫了幾千字討論誰慘、誰有資格判斷誰——同樣沒有提他。

不是忘記。是他已經說不出他的苦了。他的貼文幾個小時就沒有了。他的名字我不知道。「不知別人苦」——而那個人的苦,已經沒有容器了。

所以這句話有一個它不會告訴你的前提:它只保護還能開口的人。

阿K和Cindy的慘之所以進得了帳,不是因為更大,是因為它被說出來了——在一個房間裡,對著一個具體的人。而那個已經走了的人的慘,可能是全場最大的,但沒有留下任何可以入帳的東西。

如果我只計算聽得到的慘,我就在做這本書要寫的那件事本身——有記錄的存在,沒記錄的從來不存在。

而在那個包廂裡,慘不是稀有的東西。每一個人都有。阿K有。Cindy有。老徐有。走了的那個人有。沒有走、但被掏空到某個無法估算的程度的人,更多。

當答案是「全部人」的時候,「你不知我幾慘」就不能再用來決定任何事情。不是因為它假——是因為它沒有分辨力。

慘不會消失。慘只會有方向。

那個人的慘沒有方向,所以它散掉了。阿K和Cindy的慘有方向——它落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分別不在於程度。在於慘有沒有地方去。

而決定哪些慘有出口、哪些沒有的,不是他們。是那套機制。


槓桿的地基

還有一件事我想講清楚,雖然它不好聽。

先說明:以下講的不是阿K這個角色。是我在現實裡見過的兩種槓桿。

槓桿不一定是為了生存開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人工高,所以可以借更多;借得更多,所以買得更大;買得更大,所以更加不能失去這份工作。這條鏈的起點不是「我要活下去」,是「我可以更多」。

而當「更多」失敗之後,它會變成「我沒得選」。

我不知道阿K是哪一種。這正正是「不知別人苦」的意思——我確實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兩種槓桿在世界上都存在。而在我坐過的那些位置上,我見過的第二種,不比第一種少。

當一個人的「沒得選」,地基是他自己打的,那麼由此產生的所有行為,就不能全部推給處境。


真正的問題

而我最後想講的,是一個比槓桿、比慘、比任何個人處境都更根本的東西。

第十六章裡面,沒有一件事是犯法的。

阿K講那句話不犯法。Cindy講那句話不犯法。老徐做那個總結不犯法。HR寫「建議關注其interpersonal sensitivity」不犯法。整套機制之所以如此有效,正正因為它從頭到尾完全合法。

這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真正的問題:很多人已經把道德的底線,跟法律的底線對齊了。

只要不犯法,就是可以做的。而世界上有大量滅絕人性的事情,本身並不犯法。當這兩條線疊在一起的時候,中間那一大片空間——那些會毀掉一個人但完全合法的做法——就變成了自助餐。

不是人變壞了。是那條線塌了。

而那條線塌了之後,你不需要壞人。你只需要壓力,跟一群各自有理由的人。


我的位置

那麼我做了什麼?

以前我會心軟。我會想去拉他們一把。後來我沒有再這樣做了。

但那不是因為我變得冷血。是因為我發現,我的能力非常有限。

我救不了他們。我在那個位置上待過,我試過,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遠離。不參與,不執行,不成為那個機制的一部分。

但我要把一件事分清楚。

那個教我做企業顧問的前輩說過:下面那些人講得多慘都好,不用聽,不用理,不用同情。你一同情他們,你就做不了事。

他那句話的目的,是讓我留在裡面繼續執行。關掉感受,換取執行的能力,做一個只看數字的執行者。

我這句話的目的,是不參與。承認自己救不了,然後拒絕成為機制的一部分。

同一個動作,兩個方向。


所以

「不知別人苦,莫勸別人善」——這句話我接受。

我不會勸阿K做一個更善良的人。我沒有站在他的位置上,我不知道那個位置有多冷。

但這句話擋不住另外一件事:

當你把死和小孩放在一個人面前,然後轉身去唱歌——不論你當時在想什麼——那一刻,被逼到牆角的人,已經不是你了。

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連牆角都沒有。他已經不在了。


本文是《鏡界》第十六章〈KTV包廂的低語〉的作者補述。相關的個人記錄,另見〈七日書|身心靈〉第一天〈不必同情〉與第四天〈一年的空白〉。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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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thogen.engineMythogen Engine 係一個獨立寫作計劃,橫跨科技產業深度分析、商業史,以及一部基於真實職場經歷嘅長篇科幻小說《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 呢度收錄所有長文全文。如果你厭倦咗被演算法餵食嘅資訊碎片,歡迎自己揀想讀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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