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憂

　　「玉晴老師！妳看。」

　　劉孝興奮地揚著手中的紙箋。那是張學生用過的計算紙，片刻後我才恍然，明白了他那份雀躍的由來。

　　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愈靠近十一月，那份不確定感就愈強烈。

　　真的要這麼做嗎？打從靈光乍現開始，腦海中就開始飛梭種種可能遇到的情況。會有小朋友參加嗎？問的會是些什麼樣的問題呢？若是題目太胡鬧，很容易偏離了初衷；萬一題目太困難，資優班的孩子們，又能勝任這份工作嗎？萬一拋磚引玉、誘出了心理輔導層級的問題，卻並未知會上層，行政部門會不會說話？想到這層可能性，就更令我卻步；屆時該如何、又該由誰出面善後？

　　「妳在想啥？」

　　我回過神，剛下課的劉孝跌坐在辦公椅上，好奇地望著我。「妳發呆好幾分鐘了。」

　　菜鳥教師的煩惱，又何必冒昧獻醜？「十一月份，輪到我布置走廊佈告欄。」

　　「知道啊，漢卿老師前陣子提醒過妳。」

　　「嗯……」話說回來，說不定劉孝可以給些意見。「我想做解憂雜貨店。」

　　「解憂雜貨店？」劉孝瞬間坐直了身子，兩眼發亮。「真的假的？要怎麼做？」

　　儘管適逢這部小說的電影版上映，會有這個想法，倒也不是刻意跟風。博翔原本就是東野圭吾迷，對其主要著作如數家珍，常唬得我一愣一愣地；打從他看完《解憂雜貨店》起更是不斷慫恿我讀，一聽到電影上映，二話不說把我拉去了威秀。雖然疏懶如我，始終與原著緣慳一面，看完電影，倒也大致了解這本書能在書局暢銷榜盤踞如此之久、以及能令博翔如此著迷的原因；幾則清新細膩的簡單故事，被精巧的時空設定完美串連，動人心魄，東野圭吾確實無愧其盛名。尤其出乎意料的是，學校高年級的孩子們，讀過原著的居然不在少數，好幾回下課經過各教室，都聽吵著週末要去看電影的吱吱喳喳討論聲。

　　佈告欄的輪值更新迫在眉睫，加上兩週前帶孩子們情境學習的挫折，辦一個類似解憂雜貨店活動的念頭，油然而生。

　　「簡單地說，就是開放給學校的小朋友投信，然後在人文課引導資優班的孩子們回信。」

　　劉孝點頭如搗蒜，「超棒！他們夠敏感，適當的引導可以幫他們學到很多事情。需要幫忙嗎？」

　　雖然我不明白劉孝對這件事情的一派樂天是怎麼回事，他的積極參與倒是掃除了我僅剩的疑慮。那就做吧！我想。

　　親愛的小朋友們：

　　　　努力讓自己的生活過得多采多姿的你們，是不是也有一些煩惱呢？

　　　　好消息是，為了看見各位充滿快樂的笑容，「解憂雜貨店」遠從日本來到了這裡。

　　　　看看你面前的紫色信箱，只要將自己的小煩惱寫在紙上，投入信箱，

　　　　三天後，小天使會把給你的回信，放在黃色的信箱裡。

　　　　記得附上你的暱稱喔！

　　　　不相信嗎？那就來試試看吧！

　　「如果有小朋友問：『小天使，我的數學作業都不會寫，怎麼辦？』你們要怎麼回答？」

　　「跟他們說，去吃ㄕˇ好了。」伴隨著哄堂大笑。

　　呃，萬一江宏鈞還真的這麼回信，那怎麼辦？

　　儘管博翔不止一次地安慰過我，真的遇到狀況時，孩子們不至於如此，我對這群小傢伙的信心，卻與日俱滅。

　　上上個星期的情境課，給他們觀賞了我最鍾愛的電影之一：羅賓威廉斯主演的《心靈點滴》。看完之後，我試著引導他們同感病人的感受，同感主角醫師對生命的領悟。

　　「所以說，老師，搞笑才是王道。」江宏鈞如是說。

　　「那除了搞笑之外呢？你們還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老師妳上課有點無聊，因為妳都不搞笑。」

　　我額頭上大概冒出了三條線。「但搞笑的背後如果沒有其他的涵義，笑完了還剩下什麼呢？」

　　然後這小子又顧左右而言他了：「老師，像漢卿老師都跟我們講三個人頭在鍋子裡互咬的故事，本來要講五分鐘，一講講了半個鐘頭，就好好笑。」

　　「什麼三個人頭互咬？」

　　「就是有一個鍋子，然後……」他劈哩啪啦講了一串，我愈聽愈狐疑。

　　「這跟這部電影有關係嗎？」

　　「沒有關係。後來那三個人頭……」

　　「你們有從故事中吸收到什麼嗎？」

　　「沒有。那個鍋子……」

「沒有吸收？那三個人頭的故事到底是什麼？」

　　「妳去問漢卿老師啊。結果……」

　　「結果怎樣？」

　　「……結果妳一直打斷我所以我忘記了。」接著就笑嘻嘻地擺出聽課姿態。

　　他不知道我內心正在上演無數個爆炸小劇場。

　　當然不只江宏鈞一人，小蘿蔔頭們各有神通，一被提問就開始放空，加上江宏鈞三不五時胡亂開講，注意力無法集中，動不動就嬉鬧一團。《心靈點滴》究竟在說些什麼，三堂課過去，作業紙上依然空空如也。

　　「老師，妳放心，一定會有人寫信來，我們已經跟班上同學預告了，叫他們一定要來投信。」

　　我嚇了一跳，「你們怎麼跑去宣傳了？」

　　江宏鈞歪著頭，「一定要的啊。不然沒人寫來怎麼辦？」

　　「你們有說誰是小天使嗎？千萬不能說喔。」

　　「……為什麼不能說？」

　　看著江宏鈞把口水吞回去的模樣，我已經猜到三分。「我們的活動並沒有限制，所以任何問題都有可能投進來，裡面可能有真正私人的問題。假如你們的同學真的想發問，卻又發現你們就是小天使，甚至就是回他信的人，未來你們相處是不是會有些疙瘩？其他班級的小朋友，會不會以為這只是個遊戲而不寫信，讓我們錯過了聽他們心聲的機會？」

　　歷經了印象中小蘿蔔頭們最久的一次沈默。三十秒後，王穎德問：「老師，那有收到問私人問題的信了嗎？」

　　「收到了。」

　　幾個孩子不約而同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老師，上面寫什麼？」

　　　　小天使你好。

　　　　我叫做蘋果。

　　　　我每天都有補習數學和英文，每次考試都是全班第一名，在補習班裡也都是第一名。

　　　　可是我愈來愈不喜歡讀書，完全沒有讀書的動力。

　　　　請問小天使，我該怎麼辦？

　　　　希望能收到你的回信。

　　　　　　　　　　　　　　　　　　　　　　　　　蘋果　敬上

　　我驚訝地讀著劉孝遞給我的計算紙。這是「解憂雜貨店」開張後收到的第一封信。

　　「這，好寫實喔。」我居然想不出更貼切的形容詞。

　　「打從海報貼上去開始，每節下課都有好幾個學生在佈告欄前面徘徊，馬上有來信也不奇怪吧。」

　　「不過我沒想到會問得這麼直接。」

　　劉孝側頭想了想，「資優班的孩子們對這個問題一定可以感同身受，我好奇的是他們會怎麼回？」

　　我也很好奇。

　　讓這群孩子們負責「解憂雜貨店」，是個好主意嗎？

　　　　小天使，

　　　　你是誰呀？可以告訴我嗎？

　　　　　　　　　　　　　　　　　　　　　　　　　我是可可

　　　　小天使：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小玲

　　　　小天使，

　　　　948794879487

　　　　　　　　　　　　　　　　　　　　　　　　　哈哈哈

　　　　小天使，

　　　　你到底是誰呀？是劉孝老師嗎？

　　　　　　　　　　　　　　　　　　　　　　　　　鋼鐵人

　　來信出乎意料地踴躍。離開學校前到佈告欄旁的信箱裡一摸，居然好大一團、將近二十封信！

　　果不其然，十封信裡八封胡鬧，約莫都是孩子們回原班宣傳的後果。我在課堂上一一朗讀給他們聽，幾個人笑成一團之外，居然能自行討論出幾個應對得體、兼能保密小天使身份的回覆方式。我讓他們在電腦上打回信，列印出來後彌封，放進回信信箱裡。

　　然後開始進入正題。我要他們輪流認領接下來的信件，一人一封。

　　　　小天使，

　　　　要怎麼樣才能跑得快啊？

　　　　　　　　　　　　　　　　　　　　　　　　　大頭

　　「哈哈哈，這一聽就知道是個胖子。」江宏鈞一如往常地白目。

　　「所以，你們打算對他說些什麼？」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答不出話來。我原以為接下來要應付的又將是一陣此起彼落的笑鬧，這份罕見的沈默反倒令我失措，正想再問一次時，王穎德怯生生地舉手。

　　「老師，這封我來，可是我要先想一想。」

　　「好。」

　　把信遞給王穎德的同時，我瞥見他身旁兩對認真的目光，偷瞄著那封信，彷彿也正思索著，換做是他們該怎麼回覆？

　　我清了清喉嚨，「再來的這一封，誰要回？」

　　　　小天使，

　　　　我喜歡我們班上的一個女生，但是她好像有別的喜歡的人了。請問我該怎麼辦？

　　　　　　　　　　　　　　　　　　　　　　　　　冬瓜

　　全班頓時鴉雀無聲。我還以為他們忘記舉手了，又提醒了一次，「誰要回這封信呢？」

　　還是沒人舉手，彷彿同時陷入了沈思。我這才發現，孩子們似乎已經意識到這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甚至可以同理不同答覆可能造成的各種效果，因而陷入兩難。他們不是不接，而是不敢接。

　　對於孩子們已經能想到這個層面感到欣慰，我正想進一步引導時，江宏鈞緩緩地舉起手來。

　　「老師，我可以試試看嗎？」

　　第一次，我看見了江宏鈞認真的表情。他整個人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默唸著信上的字句，走到電腦前坐了下來，想了半晌後開始一個字一個字敲打，渾忘了課堂上還有其他同學，更忘了我接著還有好幾封信要念。

　　我忽然覺察到過去這段日子，自己失職的可能。花了無數氣力，試圖將孩子們的注意力，引導到我指定的方向上，卻從未真切地體認他們的潛力與各種面向。對比於此刻的忘我，江宏鈞平日的打諢插科，是真的毫不在意？還是因為他的能力早已超越了我給的內容？

　　分配完了信，孩子們一個個自動自發的走到電腦前，進入他們自己的世界。望著他們和日常做功課時一樣的背影，我心中卻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感受，百千思緒在我腦中奔騰。

　　「我覺得這裡不太好。」

　　又是江宏鈞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但這回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擔心驚擾了其他同學似的，和王穎德檢討著回給「大頭」的內容。

　　「你這裡不能這樣寫……用太過肯定的答覆不好，要包含其他可能性，……而且不能寫你自己的價值觀，要模糊一點，不然就只是在命令他做什麼事而已……」

　　這一刻，我好想衝回家，緊緊地抱著博翔，告訴他今天「解憂雜貨店」發生的事。

　　這個暖心的孩子，真的是江宏鈞嗎？

　　是的。而且不是我原本以為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