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三章
春風樓裡,夜夜燈火如晝。酒氣橫流、脂香四溢,與醉客狂徒的笑語喧囂交纏不散,儼然一座錦城不夜天。
折向樓後,越過一重深邃曲廊,那漫天聲色便漸漸低沉了下去。夜風自江面而來,帶著濕冷水氣,吹散了衣襟上的浮華香氣,亦吹得人神智稍稍清醒。廊後是一座偌大的庭園,依山傍水,小橋橫臥,迴廊曲折。再往幽深處行去,便是臨江而建的別院,亦是樓中姑娘們的棲息之所。
沈慕白行至別院時,柳青正獨自安坐在長廊之下。
此時的她已卸去覆面薄紗,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輕衫,烏黑長髮鬆鬆挽起,懷中依舊抱著那把琵琶。臺上的她清光逼人,幾乎不像凡間人;臺下卻是形單影隻、分外消瘦。那纖細的肩骨在薄衣之下微微支起,遠遠望去,便似一株曾被暴風無情摧折、勉強在寒水中挺立的孤傲白蓮。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來,清眸微動,輕聲喚道。
「樓主。」
「青青。」沈慕白微笑,在她身旁坐下,柔聲問道,「乏了?」
柳青先是微微搖首,默然片刻,卻又低低點了一點頭。
沈慕白不著痕跡地笑了笑,並未點破。
此時,廊下燈影清薄,將她面上殘存的些許脂粉,映得如煙似霧;然則,這淡淡紅妝終究掩不住她唇邊隱隱泛起的一抹病色。她懷中所緊抱的那把琵琶,比她那消瘦的身軀還要沉重幾分。指尖無力地搭在冰冷琴弦上,像搭著一點不肯放下的命。
「樓主。」柳青幽幽開口,想極力擠出一抹溫婉的笑意,卻終究無力,「今夜星星很亮。」
「確實。」沈慕白也抬首,凝視那漫天繁星,含笑接道,「夜色至黑,烏黑裡的星光才顯得特別耀眼。」
語畢,沈慕白解下自己的錦織外袍,輕柔地披在柳青那單薄的肩頭之上。兩人在廊下安靜地坐了片刻,共賞那明亮星辰,直到冷冽的江風拂面吹過,沈慕白以手掩口,輕咳一聲。
「青青,今夜有人執意想見你一面。」沈慕白徐徐說道。
柳青聞言,指尖微緊。琵琶弦被碰出極輕、極其短促的幽咽之音。
「方才,可有瞧見堂中坐著一位女賓?」
「妾身未敢分神。」柳青低垂眼簾,輕聲答道,「不過,退下時倒是聽得姐姐們在聊,說是蘇公子攜了一位外邦姑娘前來捧場。」
「嗯。是這樣沒錯。」沈慕白頓了頓,聲音稍稍沉了下去,「就是她。魔醫段然。」
柳青纖指一顫。
琵琶弦又低低響了一聲,這一次比方才更啞,像有什麼自深處被輕輕撥動。
她深垂著眼簾,羽睫輕顫,半晌才幽幽道。
「竟是她。」
一時間,柳青胸口起伏,竟是說不上話來。她只覺心跳如雷,分不清是因為得知名震天下的魔醫竟是女子,還是此人執意要見自己之故。稍微定下神來,她才抬臉看向沈慕白;只見其人微笑著,一如往常。
「命運倒真磨人。當初苦苦請求,都沒得著隻言片語。未曾想,她今日竟在這最不著痕跡的煙雨之夜,自己登門而來。」
「那……樓主,」柳青復又垂下首去,將那本就微弱的嗓音拉得更輕了些許,試探道,「她為什麼非要見妾身不可?」
「說是要給你贖身。」柳青一驚,臉色又蒼白了些,沈慕白不禁輕笑出聲,以紙扇叩了叩她的肩,「依我看,這大抵是名醫骨子裡的孤傲與狂妄。你看我們家言大夫,平日裡不也如此?最是偏愛挑戰那些天下名醫皆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
「可言大夫還沒找出妾身所患何疾。」柳青再次將聲音壓得極低、極沉,輕得便宛如是要將這句話生生化作無形,「且……言大夫也未曾說過,要為妾身贖身這等驚世駭俗之言。」
「此人行事確是怪異非常。」沈慕白笑了笑,看著她,「怕麼?」
柳青想了想,竟輕輕笑了一下。
「妾身這副身子,還有多少可怕的?」
這話說得極輕,卻叫沈慕白眼底暗了暗。
許久,柳青問:「樓主覺得,她……可信嗎?」
「不知。」沈慕白倒是答得坦白,輕吐了一口氣,「此人非比尋常,我也看不清她眼底深處的真正來意。」
柳青輕聲道,「既非尋常之輩,那便理該懼怕,是麼?」
「是。」沈慕白看著她,聲音放得很低。「青青。今夜之局,見與不見,由你一人定奪。」
說罷,他緩緩伸出溫熱的手掌,將柳青那隻因寒冷與驚惶而顫抖不已的冰冷纖手緊緊握在掌心之中,朝她寬慰地展顏一笑。
「你若決意要見她,沈某定當寸步不離,就在房門之外守候。你若決意不見,沈某這便回到堂中,將此人請離我春風樓便是。」
「樓主想我見她嗎?」
「老實說,我這刻也是心中無底、權衡不清。」沈慕白嘆了一聲,「想來,若僅是見上一面,大抵無傷大雅。她若真能將你這久症診治痊癒,自然是再好不過之事;她若另有圖謀,沈某也正好借此機會,將其底細徹底查個水落石出。」
「這樣嗎?」
「青青若有一分不願,沈某這就動身,去將她請離此地。」
「且慢。」柳青眉心微微蹙起,猶豫了一會兒,輕聲道,「妾身……想見見她。」
「你想好了?」
柳青輕輕點頭,然那動作卻是極其遲緩。
「妾身亦不知此舉究竟是福是禍。」她低頭看著懷中琵琶,指尖輕輕撫過弦面。「只是……妾身這具破敗之軀,不該再給旁人徒添麻煩了。」
沈慕白聞言,默然佇立,沒有立刻回答。
柳青這病拖得太久。久到這春風樓上上下下,皆已心照不宣地不在她面前提及半個「死」字;久到這數年間每一次請來名醫,都像是將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殘燈,生生捧到凌冽的狂風之中。
他垂眼,聲音放得很低。
「青青,你不必為了我而去見她。」
柳青身形輕微一怔,清眸之中閃過一絲錯愕。
「亦不必為了這春風樓,不必為了這世間任何一人。」
柳青望著他,眼中那點柔弱笑意漸漸散了,剩下一點清醒的茫然。
「你的身子,自始至終,便只是你自己的。你的一切也是。」
她抱緊琵琶。
夜風掠過廊下,吹得燈影微斜。
沈慕白看著她許久,終於輕輕點頭。
「好。我讓人請她到東邊天字一號。」他替她將肩上外袍攏好。「待會兒你見了她,若覺不妥,抑或心中不適,大可揚聲喚我。」
柳青低聲應了。
沈慕白回到前樓,候著的常樂便忙上前半步。
「樓主?」
「把段大夫請去東邊天字一號。」
常樂微微一怔,很快低頭。
「是。」
「把外頭的人都攔遠些,莫讓閒雜聲音打擾。」
「明白。」
看著常樂快步退下,沈慕白仍立在原處,良久沒有動。
他忽然覺得,有些門一旦打開,便再也無法合上。可他無法阻止。也不知門開之後,看見的是福是禍。
他只能守在門後,守在她身後。
常樂返回堂中時,段然依舊坐在桌前,腰板挺直如松。桌上的精緻糕點分毫未動,唯獨酒盞已空。然而,她那清冷的臉容上竟沒半點醉意,彷彿那些穿腸烈酒在她體內不過一掠而過,從不久留。
將人引至東邊天字一號,常樂抬手將雕花木門稍微推開了一線。他微微一頓,終是鼓足了勇氣,轉頭直視著段然道。
「段大夫,青青姑娘素來身子孱弱,久未單獨會客。稍後若有不周之處,還請段大夫多多擔待包涵。」
段然聞言,唇角微挑,溢出一抹冷笑。
「春風樓確實有趣得緊。上至樓主,下至管事,皆將鄙人視作洪水猛獸一般,見面行事之前,非得事先下個警告不可。」
「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常樂心裡不免嘀咕,此人確實很難伺候,「只是青青身患重疾……樓裡上下向來對她皆是溫柔相待、小心呵護的。」
「可患疾從不因為溫柔而放軟半分。」
段然輕笑一聲,沒管常樂,逕自伸手推門而入。
常樂自是不待見她這副傲慢姿態,沉著臉尾隨其步入房內,將茶水物事悉數打點妥當之後,便退至大門之外守候。
廂房之內並無酒席,圓案之上僅置了幾盞熱茶與精緻點心。屋隅角落置了一尊精銅暖爐,散發著融融暖意,其旁點燃了一縷上好沉香,繾綣柔和的香氣悄然充盈了整座居室。房中既無安歇的床榻,亦無女子對鏡的梳妝台,唯餘這方桌椅,以及一扇能將整座錦城東側全景盡收眼底的臨江軒窗。
如此看來,便連這間房的陳設亦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也不知這般刻意為之,是體恤柳青那柔弱不堪的身軀,還是要防範段然。
未幾,有人輕叩門上。
「段大夫,沈某前來打擾了。」沈慕白在門外道,「沈某已將青青帶到。不知此刻入內,可算方便?」
「請。」
段然嗓音依然清冷,起身,立在桌前。
雕花木門被緩緩推開,柳青抱著琵琶低首款步而進,沈慕白緊隨其後。待行至段然數步之外,柳青不經意微微抬眸,在觸及段然那雙深眸的剎那,似是莫名地受到了一絲驚嚇,身子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旋即,她又像是突然想起對方是客,將雙臂中的琵琶勒得更緊了些許。
「段大夫,這位便是柳青。」沈慕白先開口,臉上掛著微笑。
「妾身柳青,見過段大夫。」柳青盈盈屈膝,斂衽行禮。自始至終,羽睫微顫,未敢輕易抬眼。
段然沒有立刻回禮。她只是看著柳青。
那目光絕非酒客覬覦冶容,亦非聽客附庸清曲。冷冽如出鞘刀刃,自柳青的蒼白雙唇、細弱不堪的肩頸、抱琵琶時過分用力的指節,一寸一寸,如解剖般寸寸掠過。彷彿眼前並非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副將壞未壞的破敗軀殼。
柳青被她看得指尖發冷,終於低聲喚道:「段大夫?」
段然這才莫名一笑,淡淡頷首。
「柳姑娘有禮。」
沈慕白來回審視二人的臉容,雖覺心中不安、暗流湧動,仍不得不出面打破僵局。他便淺笑,手裡紙扇一揚。
「段大夫。方才你我堂中所議之事,雖說去留由青青作主;但沈某作為春風樓的管事,理當……」
「鄙人莫不是將柳姑娘嚇著了?」段然突地開口,淺淺一笑,卻是自始至終未看沈慕白一眼,目光仍落在柳青身上,「以至於,柳姑娘竟不願與鄙人在此室中單獨共處?」
聞言,柳青有些錯愕地抬起羽睫,怯生生地凝視了段然一瞬,旋即又垂下首去。
僅此一瞬,她已記住段然的臉。那是一張極其冷酷漠然的臉,莫名讓人生畏,惶惶然未敢靠近。那雙眼睛裡閃著徹骨的寒光,矛盾地灼熱,一瞬間便將人隱秘的情緒點燃—惶恐、無力,卻又帶著一絲令人戰慄的溫度。
「段大夫誤會了。是沈某……」
「是妾身失禮了。」往段然一看,又不敢多看,垂頭把琵琶抱緊,「請段大夫恕罪。」
段然看著她,唇邊那點笑意更淡。
「柳姑娘何罪之有?」
柳青一怔。
「凡夫俗子,誰不怕痛怕死?此二者在鄙人身上更是彰顯無遺。柳姑娘怕鄙人,自然也算不得失禮。」
這話說得平靜,卻莫名叫人難堪。
「只是,柳姑娘可是怕活?」
「段大夫。」沈慕白終於按捺不住,沉聲打斷道:「大夫所言,未免有些令人莫名其妙了。」
「人若不想活,治病不過徒勞。」
「此等刻薄言辭,實在令沈某寒心。」
「人若不願聽真話,診脈亦是全然無用。」
沈慕白眸色微沉,正欲再言,柳青卻忽然輕聲道,「樓主。」
沈慕白看向她。
柳青仍低著頭,聲音很輕,卻比方才穩了一些。
「妾身……想單獨與段大夫說上幾句話。」
沈慕白默然片刻,終是收起手中摺扇,長嘆一聲。
「沈某守在門外。」
「謝樓主。」
沈慕白看了段然一眼。那一眼溫和依舊,卻已有警告之意。
「段大夫,青青身子弱。」
「鄙人瞧得見。」
沈慕白不再多言,轉身退出房門。在那雕花木門合攏之前,柳青下意識抬頭看了他一眼。沈慕白朝她微微頷首,門便在二人之間緩緩合上。
屋中霎時跌入寂靜之中。
暖爐燒得正旺,沉香纏繞不散,可柳青仍覺指尖發冷。
段然收回目光,於桌旁坐下,執壺給二人斟了熱茶。她抬手將其中一盞徐徐推至對面的空位前,自己則端起另一盞,輕抿了一口。
「柳姑娘今夜不該登台。」段然抬眼,便見柳青怔著看她,「嗓音清極,氣息卻是全然不續。旁人聽你唱得好,鄙人倒是聽得辛苦。既是嗓子傷了,不應再多摧殘。」
柳青垂眸看著那盞熱茶,並未立刻入座。
「段大夫……方才都聽見了?」
「自然。」
「妾身技藝不精,失禮了。」
「錦城的第一歌姬,竟將自己的嗓子置之不顧,每每勉強演唱,在鄙人看來,這絕非是失禮與否那般簡單之事。」
「妾身本就是久病之軀,多年下來病骨反覆,踏台板之時,嗓音有些許晦澀異樣本是常態,妾身……早已習慣了。」
「是習慣了,還是根本志不在此?」段然語氣平淡,像是在辨一味藥的寒熱。「是習慣了與此重疾相伴,還是內心深處早已不想苟活下去?」
柳青抱著琵琶的手微微收緊。
「段大夫此言,妾身實在是不甚明白。」
「你明白。」段然放下茶盞,抬眼看她。「只是不願直面回答。」
柳青唇邊那點溫順笑意漸漸淡了。她在對面坐下,卻仍把琵琶抱在懷中,像是遮擋自己的屏風。
「段大夫見妾身,是為診病,還是為問罪?此等咄咄逼人之舉,對段大夫而言,又能有何益?」
「為醫者問診,本就是一個『問』字。」
「可段大夫此時所問之詞,實在不像是在行醫問診。」
「從醫者,能治皮肉之身,不能醫朽壞之心。可心乃人之根本,心若死寂,這具肉身也定必跟著破敗不堪。」又抿了一口茶,嘴角微揚,「人若是根本不想活,醫者又憑什麼為其費心費力、強行施治呢?」
這一句落下,柳青臉色終於白了幾分。
「誰會不想活?」
「倒是該由你自己回答。」
柳青怔住。
暖爐中炭火輕輕一裂,發出細微聲響。那聲音極小,卻在這片寂靜裡清楚得近乎刺耳。
許久,柳青才幽幽說道,「妾身不想身邊人難過。」
段然淺笑。
「那便不是想活。」段然看進柳青的眼睛,像是要刺穿什麼,「不過是不敢死罷了。」
柳青臉上那點血色徹底退了下去。
她抱著琵琶,許久沒有說話。那雙平日總是柔和含笑的眼睛,此刻終浮現一絲刺骨的冷意,像一池溫水被人無端投入了碎冰一般。
「段大夫素來如此行醫治病麼?」
「如何?」
「先將病人剝得一絲不掛,再問人為何不覺寒冷。」
段然凝視著她,似是終於在她身上尋到了一絲趣味,唇角那抹冷冽的笑意不禁加深了些許。
「柳姑娘這不是很會說話麼?」
柳青指尖微緊。
「段大夫執意要見妾身,想是為了尋開心、取樂罷了。」
「鄙人平生,從不取樂。」
「那便純粹是為了羞辱妾身?」
「若僅是此等直白之言便算羞辱,柳姑娘這病確實不用治了。」
柳青臉色更白,卻沒有再垂眼。
「段大夫與妾身今日不過初見,此前從未謀面,憑什麼對妾身如此妄加論斷?」
「今夜見過了,也聽過了。」段然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懷中那把琵琶上。「你若真心將這歌聲視作自己的性命,便不會任由自己的嗓子壞到這個地步。你愛惜這把琵琶,倒似乎比愛惜自己更多些。」
柳青下意識抱緊琵琶。
「它陪了妾身很多年。」
「人活著,竟不比一件死物。」
這句話太輕,卻太狠。
隱隱有淚光閃爍,然她骨子裡那點驕傲卻令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肯輕易落淚。她看著段然,聲音已然微帶沙啞。
「你家樓主理當已向你說明,鄙人本欲索要柳姑娘的身子。」
聽聞此等驚世駭俗之言,柳青渾身瞬間僵化,驚恐地顫抖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地往後挪。
「段大夫……此話究竟何意?」
「如你聽到那般。」段然牢牢看著柳青的雙眼,良久,才淺笑一聲,緩慢地拿起茶杯,「鄙人覬覦柳姑娘的軀體。」
「妾身不賣身。」
「鄙人已然知曉。」
「段大夫既然知曉,何以還要說出此等下流之言?難道這在段大夫眼裡,依舊不算作羞辱嗎?」
「鄙人不屑花言巧語,不過是道明來意。」又抿了一口茶,嘴角笑意微現,「你家樓主親口說過,只要柳姑娘首肯,鄙人便能將你帶走,不花分文。既然柳姑娘內心早已不想苟活於世,又何不隨鄙人離去?到那時,你身邊盡是如鄙人這般粗鄙刻薄之人,你若欲求死,想來又有何難?」
「段大夫說話為何如此惡毒刻薄?何以苛求於妾身?」柳青像被戳痛那般急著站起,心裡很是委屈,「我與大夫素昧平生……何以要受這等作踐!妾身委屈,實在聽不懂段大夫這些驚世駭俗之言,受不起大夫的診治。」
「鄙人……」
「請恕妾身福薄,今日未能好好招待段大夫。」
說罷,她猛然起身,懷中琵琶發出「錚」的一聲銳響,宛如裂帛。退至門口,猛地一把拉開緊閉的雕花木門。門扇大開,赫然便見沈慕白與常樂正寸步不離地守候在外。沈慕白抬眸,眼見柳青眼角淚光隱現、滿面淒切,不免大為驚訝。他來不及思索,一個急步上前,動作輕柔地扶住柳青的玉臂。
「妾身先行告退。失陪了。」
沈慕白強行壓下胸中排山倒海般的熊熊怒意,甚至來不及細問。他微微側頭,給常樂使了個眼色,示意其緊隨柳青身後貼身護送。隨後,他霍然轉身,重重步入房內,一雙墨玉般的眼眸此時已然化作無底深淵,死死鎖定在段然那張清冷如初的臉孔之上。
「段大夫。」
沈慕白嗓音冷若冰霜。
「沈樓主。」
段然面不改色。
「沈某讓青青見你,不是讓你傷她。」
「她見我,本非得你允許。」段然淡淡道,「鄙人亦未有傷她。」
沈慕白眼色冷了下來。
「大悲大喜最傷心脈,段大夫身為醫者,不會不知。」
「若幾句話便算傷,那她亦撐不過此病。」
「既是如此,只能怪青青福薄。」
沈慕白語氣清冷,再無半點笑意。
「段大夫,請回吧。」
逐客令已下。
沈慕白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房門未合,廊外燈影搖晃。段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唇邊反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她低頭,替自己又添了一盞清茶。
茶香溫熱,入口微澀。
段然仰首飲盡,杯底落回案上,輕輕一聲。
世事,倒是總有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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