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传说里,没有那五个孩子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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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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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成都生活的十五年里,多次听说一位“杀人如麻”的将军,最终在昭觉寺放下屠刀。多年后查证,清定法师郑全山从军人到僧人的经历属实,传说中最惊人的细节却缺少证据。1940年,慈云寺的僧人“脱了袈裟换战袍”;一年后,他在澄一门下剃度。更让我停下来的是:他走进佛门时,身后还有妻子和五个孩子。

从少将到昭觉寺方丈的清定

蜀山西行者

大约1988年,我在成都读书,四姨父第一次给我讲起昭觉寺一位法师的故事。他当时任教于成都纺织学校,是学校第一位取得高级职称的副教授;讲这件事时,他很认真:那人少年纨绔,吃喝嫖赌抽,后来进黄埔、上战场,抗日杀敌,杀人如麻,最后放下屠刀,皈依佛祖。

我把这个故事记了下来。此后直到1998年离开成都,我又听不同的人讲过数次,情节大同小异。昭觉寺离四川大学不远,我也去过那里,却没有想过找故事里的法师见一面。

多年后再查这个故事,一个名字浮出来:清定,俗名郑全山。他读过黄埔军校,参加过北伐,官至少将;抗战期间在重庆慈云寺出家,最终成为成都昭觉寺的方丈。军人走进佛门的轮廓,的确在那里。可四姨父说的“吃喝嫖赌抽”和“杀人如麻”,我始终找不到能安在他身上的材料。

真正使我停下来的是另一个细节:采访和回忆材料都说,他出家时已有妻子和五个孩子。四姨父讲的故事,和我后来听见的几个版本,都没有提到他们。军装可以脱下,家庭却不会随之消失。

一  先找那身军装

郑全山确实当过将军。

浙江《台州市志》记载,他是黄埔军校第五期学生,参加过北伐,后来升至少将。他的两个兄弟也做到少将,乡人称之为“一门三少将”。单凭这几行履历,已经足够让一个故事在茶桌上越讲越响:黄埔、北伐、将军,最后还有一座成都古寺。

一个参加过北伐的少将,是否真如传说所讲,杀人如麻?我起初也容易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沿着他的履历往下找,看到的职务多与政训、干部训练有关;具体打过什么仗、亲手杀过多少人,我没有找到能回答的记录。军装是真的,传说里的那把刀,却无从查起。

“吃喝嫖赌抽”又是从哪里来的?我找到一篇1990年前后的采访,清定在里面批评一些高级军官腰缠万贯、沉迷享乐。我读到这里停了一下:故事里安在他身上的恶习,恰是他指责别人的生活。传说流转多年,会不会悄悄换了主语?这只是我从一篇带有传记笔法的采访里生出的猜测。

两层传说都难以证实。我还想知道郑全山为什么离开军界,更想知道:故事一直没提的那五个孩子,后来怎样了?

二  重庆慈云寺的门里门外

1941年,郑全山走进重庆南岸的慈云寺,在澄一法师门下剃度,法名清定。传记写下了剃度的具体日期,回忆材料的时间顺序却不完全吻合。我只能把这一年、这座寺院和他的出家写得确定些,不能替他确定每一天。

他走进的慈云寺也在救护空袭伤者。亲历筹办的乐观法师追忆,1940年3月18日,方丈澄一任总队长、觉通与乐观任副总队长的僧侣救护队成立。乐观记下,次日《新民报》以“脱了袈裟换战袍”为题报道。一年后,澄一门下的郑全山,却像是“脱了战袍换袈裟”:师父主持救护队成立,弟子离开军界,在同一座寺院剃度。

《台州市志》说,他不满有人借国难发财。采访和回忆又写到,他自幼接触佛教,后来听过太虚法师讲经,也对一些高级军官的奢靡感到失望。多年的宗教兴趣与战时的失望,也许都促成了1941年的剃度;究竟哪个缘由更重,他没有留给我们一份可以算清的答案。

这些材料让我们听见他后来如何解释离开军界,却很少让我们听见妻子怎样经历他的离开。

采访里写,那时家中有一儿四女。我继续读《清定上师隐尘回忆录》,遇到一封据称来自妻子的信。书中转述,她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盼他回家看看孩子,还说到两个女儿当时尚幼。我停在这里:信的原件我没有见到,书中的字句是否就是她当年的话也无从确认;五个孩子却不能从这个故事里被抹掉。

再往后读,回忆录说妻子与儿子相继去世,四个女儿后来各自成家;清定说自己没有直接见女儿,而是托她们的姨妈传信。她们怎样生活,又怎样回看父亲的离开?我找不到她们自己的记录。回忆录留下了一些去向,声音却仍来自离家的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个干净利落的结尾。真实的人生却不肯这样收场。郑全山可以决定自己的去处,妻子与孩子只能面对这个决定带来的生活。我不能代他们说他应不应该走,也不能因为后来四个女儿成家,就假定当年的缺席没有代价。故事需要在寺门前停一停:门里是他的修行,门外仍有一个家庭。

后来,清定离开重庆,到成都昭觉寺受戒,并随能海法师学法。剃度、受戒是两步;关于在昭觉寺受戒的年份,材料还有分歧,列在文末。

我原以为,出家之后的故事很快就会转入牢狱。再读《天台山佛教史》,才发现中间隔着十多年:他随能海法师学法,1946年去武汉讲经,1948年到南京、上海,在上海觉园主持班禅纪念堂,还建了金刚道场。传说只记得将军变和尚,他却已经在僧人的生活里走了很长一段。

三  上海的下一页是监狱

把他的行踪追到上海,觉园和金刚道场之后,材料写到1955年:清定在肃反中被捕,后来被判无期徒刑。《台州市志》只留下结果,没有案卷。直到1975年,他才获释;这近二十年的案件经过,不能拿传记里的片段填满。

《隐尘回忆录》说,他在提篮桥监狱用针灸、按摩帮助患病的囚犯。至于治好多少人、谁促成获释,回忆录的宗教传记笔法不能替代档案。

获释后,清定回到浙江三门行医。《台州市志》记载,他后来获得平反,再次走进寺院。

1980年代,成都昭觉寺的僧人开始筹划迎他回来。清定重返成都时,那座寺院也正等待恢复日常。

四  回到城北的昭觉寺

宗性法师追忆,昭觉寺的部分殿堂曾被拆,原大雄宝殿一带改作动物园的人工湖。寺中僧人于1983年写信邀请清定;1985年他回来,1987年出任方丈,与众人一起修殿堂、恢复教学。大雄宝殿于1991年落成,圆通宝殿于1994年建成。

昭觉寺离四川大学不远。1992年至1998年间,我去过四五次。1993年博士毕业不久,我又去了一次。记忆里,那天寺中举行着较正式的法事。我站在殿外,看见殿内一群僧人,中间坐着一位身披红色、带金色纹饰袈裟的瘦弱老人。因为他坐着,我甚至看不出他的身高。当时我没有想起四姨父讲的故事,也没有机会与他直接见面。如今知道清定那时已是方丈,难免猜想那位老人会不会就是他;但我没有照片、法会记录或其他辨认依据,只能把这一幕留作记忆。

1993年殿内的那位老人,我只留下一幕无法确认身份的记忆。昭觉寺重建的殿堂还能找到年份;那五个孩子的生活,我却只能从清定方面读到几句去向:一子去世,四女成年,通过姨妈传信。她们自己的话,我还没能读到。

五  那五个孩子

今年九月初,我回到成都,路过昭觉寺。那次没有进去,只看到寺院香火兴旺;一位成都朋友又提起那位“将军和尚”的传奇。四姨父当年认真的讲述、1993年殿内那位坐着的老人,一下又回到我的记忆里。

我不能从传说里补造一个杀人无数的军官,也不能替妻儿写下他们的感受。回忆录给了他们零散的去向,却没有让他们自己说话。

朋友再次提起那位“将军和尚”时,我脑中浮出的却是那五个孩子。我只能从一份未找到原信的回忆录里,知道他们后来零散的去向。那天我没有进昭觉寺;离开时,想起1993年殿里那件红色金纹的袈裟,也想起那五个在传说里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人。

资料与核查说明

[1]《台州市志》下册,人物部分,第1677页,浙江省地方志数字平台。dfz.zj.gov.cn/zlyz/o...

[2] 黄复彩:《清定法师印象记(一)》,访谈性质的传记文章。putixin.com/continue...

[3] 牟秀云:《清定上师隐尘回忆录》,第19、21、25、26、35部分。由访谈和追忆整理而成,涉及对话、妻子书信、狱中疗效及获释缘由时,不能等同于已核验的原始档案。www.putixin.com/cont...

[4]《成都日报》2003年12月11日报道《清定上师百岁诞辰暨舍利塔落成典礼在昭觉寺隆重举行》。news.sina.com.cn/o/2...

[5] 宗性法师:《忆恩师:剃度那段日子,阳光正好》,有关昭觉寺恢复的亲历追述。www.guoensi.com/Item...

[6]《天台山佛教史》,第154页,浙江省地方志数字平台;记载清定1946年赴武汉、1948年赴南京上海、1987年任昭觉寺住持等。dfz.zj.gov.cn/zlyz/o...

[7] 乐观:《佛教在抗战期间的表现》,收入《中国佛教史论集(七)·民国佛教篇》,第268—276页。亲历者事后追述救护队筹办、成立、职务及空袭救援;报纸标题目前据其追述引述,尚未核对《新民报》原版。dlbs.liberal.ntu.edu...

作者记忆与待核:约1988年四姨父首次讲述、1992—1998年间数次到昭觉寺、1993年殿外所见及2026年9月路过,均为作者个人记忆;1993年所见老人身份无法确认。昭觉寺受戒年份有1941年冬与1942年两说;妻子书信原件、家人独立口述及家庭生活记录尚未见到;妻子与儿子去世、四位女儿成年及间接联系的叙述,目前主要依据《隐尘回忆录》;“吃喝嫖赌抽”与“杀人如麻”未见可归于清定本人的可靠证据。 慈云寺救护队的活动有乐观亲历追述;尚无材料表明清定本人参加过该队。

CC BY-NC-ND 4.0 授权
蜀山西行者生于巴蜀,曾长期求学、生活于成都。后赴美从事生命科学与生物医药工作,现居海外。读书、写作,偶作红楼品读,亦以文字记家族旧事与个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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