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十點，我讓自己被帶走一下

我每天早上十點出門曬太陽。

不是因為哪篇文章說晨曬有益健康，不是因為任何人建議。純粹就是一個習慣，日子規律了，這個動作就跟著規律。戶外，固定時間，身體在陽光裡面，讓一天正式開始。

但有趣的事情常常在這個時候發生。

風一吹過來，我的腦袋就會被帶走。不是一個整齊的記憶，不是我坐下來想「好，我來回顧一下過去」。是那種很快、很碎的畫面——幾秒鐘，像翻照片卻沒有對焦，就這樣閃過去了。有時候是國中，有時候是高職，有時候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剛才去了哪裡。

讓我最容易被拉走的，是味道。

北投的陽光有一種味道，說不清楚是什麼，但你一聞到就知道。那不只是空氣，是溫泉的氣味混在裡面，蒸過的、濕的、帶點礦物質的感覺。我一直住在這裡，這個味道天天都在，早就變成背景了，平常根本不會去注意它。但某些時候——風向對了，濃度剛好——它突然從背景跑到前景來，然後我就不在現在了。

國中那時候，最常閃回的是火車。

一群同學，坐火車去西門町，沒什麼特別的目的，就是去。那個年代還沒有手機，車廂裡不無聊，反而很熱鬧。我記得我們會跟窗外不認識的人揮手。對方有時候愣一下，然後也揮回來。就這樣。沒有後續，沒有名字，但那個當下是真實的，甚至有點開心。現在想起來，那種對陌生人毫無防備的善意，反而是那個年紀才能有的東西。

到了西門町，就開始亂逛。萬年商業大樓一定要進去，裡面賣玩具、模型、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不買也要逛。電影街走一圈，看看海報，進唱片行翻一翻。有時候什麼目的都沒有，就在街上走，紅樓旁邊轉一圈再轉一圈。我們一群人在裡面逛，其實也不太買得起什麼，但就是喜歡在裡面轉。那個感覺不是消費，是探索——少年的世界還沒定形，什麼東西都值得摸一摸看一看。

高職之後，生活變了一種樣子。

我開始打工。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想的。我從來就不是讀書的小孩，這件事我很清楚，但我也很早就明白，賺錢這件事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大人才要做的事。十幾歲開始學著把時間換成錢，學著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跟人相處，學著不靠成績來確認自己的位置。那段時期的記憶沒有國中那麼輕盈，但是有重量，是另一種真實。

每次被風帶走，我都讓自己走一下。

有人說回憶是在逃避現在，我不這樣覺得。我覺得那些瞬間提醒我：我是從那裡來的。那個在火車上跟陌生人揮手的少年，那個在西門町街上什麼都沒買卻逛得很開心的少年，那個很早就決定不靠讀書活著的少年——他沒有消失，他只是被摺疊進我的某個地方，偶爾在陽光裡面，被北投的溫泉氣味召喚出來一下。

幾秒鐘，然後回來。

我不抗拒這件事。因為那不是打擾，那是一種享受——像是生命悄悄地跟你打了個招呼，說：你還記得嗎？你還記得那時候你是誰嗎？

我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