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海走
最近几个月,因为工作,我频繁往返于胡志明、河内和岘港之间。
城市不同,酒店不同,生活的节奏也跟着不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收拾行李,登上飞机,进入另一种日子。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奔波里,我却在岘港重新认出了一个人:那个对世界好奇、愿意走出去、想动手做点什么的自己。
工作并没有变轻。变的是一天结束时的出口。以前这个出口是一间安静的房间,现在是一片海。看着海浪一波一波涌来,身体先松开,然后,意外地,行动的欲望也回来了。
我原以为,放松和行动是相互抵消的两件事。
我是安徽人,后来选择了厦门,在那里结婚,成为母亲;婚姻结束后,去了尼斯;几年辗转,到了越南。把这条线拉直来看,它几乎是一条沿着海岸的线。我并不想给它安上“命运”之类的名字,那太省力。但我也无法否认,每一次转折,我都走到了一片海边。
其中,尼斯是最特别的一站。
我在中国做的是与“美好生活”有关的工作:美食、旅行、文化、艺术。我擅长呈现生活,也因此长期处在一种奇怪的位置上:越懂得把生活变成内容,越少把生活当作生活。旅行是素材,晚宴是项目,体验是成果。我们借助生活,生产价值。
疫情把我意外地留在尼斯。我第一次有了一间自己的小公寓,需要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去哪里买菜,下午做什么。后来,一段亲密关系结束,我又独自住了几个月。
那几个月,没有成果,也没有观众。我发现,当一个人不再需要向外证明什么,一种力量会从很平凡的地方长出来:我可以照顾自己,可以解决问题,可以享受独处,也可以主动走向陌生人。
我想,那是我第一次通过“怎样生活”,而不是“创造了什么”,来重新信任自己。
离婚之后,我是用工作来对抗不安的。努力、向前、做出成绩,以为这样问题就会自动消失。可情绪并不讲这个道理,它们只是被遮住,等一个慢下来的时刻。尼斯给了我那个时刻。
也是从那时起,我发现,自己对物质空间的要求并不高。房子可以很小,只要能休息、做饭、读书。但我需要一个辽阔的外部:海,天空,风,一眼望不到头的地平线。
后来在马来西亚的两年,我过得很安静。我读书,思考,学着与自己的情绪相处。我越来越珍惜独处,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行动欲。
岘港纠正了我。我依然想创造,依然好奇,只是这份行动力,我希望它来自真实的兴趣,而不再是目标与责任的推力。我不愿再时刻处于奔跑的状态,也不愿因为追求平静而放下热情。安静与行动,应该可以住在同一种生活里。
我工作中的主题,也一直与“连接”有关。最初是把地中海沿岸的生活方式带给中国,现在我站在另一片海岸,开始想:能不能让越南和亚洲的文化与品牌走向欧洲。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把西方的海带向东方,还是把东方的海与西方连起来。也许文化交流本来就无所谓方向。
我正在认真考虑搬来岘港。我看公寓,问租金,了解区域,这个念头已经有了形状。我也很清楚,生活会有琐事,工作会有难处,海边不会天天放晴,换一座城市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只是我想换一种选择的顺序。以前,我先定目标,再让自己适应环境。现在,我想先观察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如何回应不同的地方:哪里让我紧绷,哪里让我舒展,什么消耗我,什么点燃我。这些感受有时比脑子里反复推演的道理更诚实。
也许,认识自己不只是向内挖掘,也是在真实的生活里,看自己如何回应世界。
尼斯让我学会了停下来。岘港,让我想带着这份自在重新出发。
我不是想找一个地方停下来,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让自己更自由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