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一)

朱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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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五十歲的中國女人,從布達佩斯出發,走了二十七天,到了美國。

我認識她,是在疫情那幾年。

那時候人都困在家裡,網上便多了許多群。我在其中一個群裡說話,說移民,說國外的日子,也說些政治上的看法。說的人多,聽的人少,她是聽得很認真的一個。

她很少在群裡開口,偶爾私下問我幾句,問得很實在:那邊好不好找工作,一個月能掙多少,一個人去,行不行。問完了,總要補一句謝謝,後面跟一個抱拳的表情。有時我隔了一天才回,她也還是這一句謝謝,好像那一天的等待不算什麼。

她的微信名叫沔陽紅。後來才知道,她叫邵勝美。

群裡問這些話的人很多,問完了,日子照舊過。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她倒是去了。

後來想起來,她走出去,大約也有我那些話的緣故。說的人隨口一說,聽的人卻當了真。這一點,我當時並不知道。

再見到她,是在布達佩斯。

她在匈牙利國家博物館對面的一家麵館打工,店名叫百家姓。我們約在附近見面。她來得比我早,站在路邊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戴一副眼鏡,頭髮在腦後挽得整整齊齊。看見我,她先笑了,笑的時候微微低一下頭,有點拘謹,像見一個許久不走動的親戚。

吃飯的時候,她把選單推給我,自己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我說我來請,她說你遠道來的,不肯。爭了幾句,她便不爭了,只是笑。後來我才發現,她趁我不注意,早把賬結了。

她的手很粗,指節有些腫,是常年泡在洗碗水裡的手。指甲卻剪得很短,很乾淨。

那一次她講了不少自己的事。講得很慢,很平,像在說別人。

她一輩子沒有結過婚,也沒有過男朋友。她好像是被領養的,如今養父母也不在了。說到底,她是個孤兒。

她來匈牙利,前前後後花了十萬塊人民幣。這是她一輩子的積蓄。

來了才知道,匈牙利的永居極難拿。要考匈牙利語,條條框框又多,像她這樣的身份,只能在這裡掙幾個錢,永居是輪不到的。她當初出來,圖的就是一個落腳的地方,到頭來卻是這樣。

她在麵館一天做十二個鐘頭以上,一個月歇一天,至多兩天,工資折下來九千人民幣上下。

她說,這個錢,在廣州也掙得到,條件還要好一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並不抱怨,只是算賬一樣,一筆一筆說給我聽。

辦她過來的那個中介,我也認識。我聽著心裡有氣,便說,要不我去找他,把錢要回來。

她搖搖頭,說,你不用找他了。

她說,起初她也生氣,想不通連他也來騙她。後來就不氣了。倘若沒有他,她還出不來。到了這邊,認識了好些朋友,見的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所以她不怨他。

我一時說不出話。我原以為她要訴苦,她卻替騙她的人說了情。這個女人的心,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她說,剛到的第一天,她去看了漁人堡,站在上面望了望多瑙河,望了望對岸的國會大廈。那是她唯一一回好好看布達佩斯。往後便是早出晚歸,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這座城是什麼樣子,她再沒有工夫去看。

只有下了工,夜裡往回走的那一段路是她自己的。路要經過多瑙河。那個時辰,遊船都靠了岸,街上沒什麼人,對岸的國會大廈還亮著燈,金黃金黃的,一整排倒在水裡,被河水揉碎了,又拼起來。

她說,她常在河邊站一會兒。也不做什麼,就是看。看夠了,再走回去睡覺,第二天一早,又去麵館。

她說,日子是苦一些,可她喜歡這樣的日子。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只是留在這裡,終究沒有著落。她說,她想去美國。

她說的是走線。

我覺得太險。她一個女人,五十歲的人了,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我便勸她,不如辦個旅遊簽證去美國,到了再黑下來,總比走路穩當。

她說,她考慮一下。

我以為她只是說說。

後來我就走了,回去過自己的日子。那頓飯,那家麵館,那個說話輕聲的女人,我漸漸也就不大想起了。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有一天我隨口問她最近如何。

她說,我正準備告訴你,來到了西雅圖。

我問她,你是旅遊簽證過來的?

她回了一個笑出眼淚的表情,然後說:走路。

我愣了好一會兒。原來她不是說說。她考慮過了,沒有聽我的。

我說,你以後可以寫個自傳。她說文筆不好,寫不了。我說,我幫你寫。

她說,那我提內容。從布達佩斯開始。你也不用回覆。

那以後,她便斷斷續續地寫,多半是半夜發來的,那是她下了工的時辰。後來她要考駕照,又要化療,便寫得越來越慢。

二〇二四年十月,她到了紐約,初診是乳癌。

我問過她,倘若真有那一天,要不要我去美國料理後事。她說不用,骨灰隨便撒了,不必埋。

前些日子我又發訊息給她,問她還好嗎。

她沒有回。

我答應過她,要把這件事寫下來。如今她的內容只提了一半,人卻找不著了。剩下的一半,我只能照她說過的幾句話,照別人走過的路,慢慢補上。

下面是她的路。從布達佩斯開始。

(文中提到的原始聊天截圖,見 Substack 版:zhuhanting.substack.com/p/pugongying-1)

作者保留所有权利
朱寒汀本名朱鋼,住在瑞典。寫真實的人,寫普通人的路。連載《蒲公英》:五十歲的邵勝美,不識英文,一個人從厄瓜多走到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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