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熱潮退去後,真正留下來的是願意付費的工作場景
Perplexity 高層 Dmitry Shevelenko 近日指出,消費級 AI 應用的使用量在過去六個月已趨於平穩,並認為營收比用戶數更能反映科技公司的真實價值。他亦提到一個很重要的現象:AI 技術本身已經很強,但消費者行為未必跟得上,很多人仍然以舊式互聯網的方式使用新工具,令 AI 出現某種「能力過剩」。這番說法值得留意,因為它標誌著 AI 產業開始由第一階段的熱潮,進入第二階段的現實考試。
第一階段的 AI 很容易令人興奮。它能寫文章、改履歷、生成圖片、解釋概念、整理資料、寫程式、回答問題。對一般用戶來說,這種體驗有強烈的新奇感。以前要花半小時搜尋的資料,AI 幾秒鐘就能整理出來;以前不知道如何開始寫的文字,AI 可以即時生成初稿;以前需要問專家或大量查找的知識,AI 可以用一種看似清楚的方式直接回答。這種震撼,足以令大量用戶湧入,也足以令科技公司在短時間內取得極高關注。
但新奇感不是商業模式。
新奇感可以帶來註冊﹑試用﹑社交媒體截圖,甚至是短期估值。但新奇感很難長期支撐收入。因為當一個工具由「令人驚訝」變成「日常存在」,用戶就會開始問更現實的問題:它到底幫我解決了甚麼?我是否每天都需要它?它有沒有進入我的工作流程?它是否令我賺更多、做得更快、判斷更準、減少錯誤?如果答案不清楚,用戶就算覺得 AI 很厲害,也未必願意長期付費。
這是消費級 AI 使用趨緩的真正含義。它代表 AI 的玩具期正在結束。很多人已經試過 AI,知道它能做甚麼,也知道它有甚麼限制。最初的驚喜下降之後,用戶會自然分流。有些人只是偶爾問問題,這類使用很難轉化成高價值收入;有些人把 AI 當作搜尋替代品,價值比傳統搜尋高,但未必願意為此付很多錢;真正能留下來的是那些把 AI 放進工作流程的人。因為只有工作場景才會把 AI 從「好玩」變成「有成本效益」。
願意付費的是最清楚 AI 替自己節省了甚麼的人。
一個普通用戶可能覺得 AI 幫他寫幾句文案、整理旅遊資料、解釋一個概念很方便,但未必每月願意付高價。可是對一個研究員、工程師、律師、顧問、投資分析師、內容創作者、營運主管、產品經理來說,AI 如果能每天節省一至兩小時,或者提升一個決策的準確度,付費邏輯就完全不同。這時候,AI 是生產工具,價值來自「它能否直接改善我的產出」。
所以 AI 公司要證明有多少用戶離不開它。月活可以被好奇心推高,用戶數可以被免費策略堆出來,下載量可以被行銷活動製造,但收入與留存更難偽裝。尤其在 AI 服務成本高昂的情況下,每一次推理、每一次生成、每一次長上下文任務都涉及算力成本。如果大量用戶只免費使用,卻沒有付費轉化,平台反而會被自身流量拖累。AI 公司不能只追求更多人來玩,而要追求更多人願意為結果付費。
這也解釋為何 Perplexity 會強調營收而不是單純用戶數。根據《金融時報》報導,Perplexity 在轉向 AI agents 後,月收入上升,年經常性收入在 2026 年 3 月已超過 4.5 億美元;報導亦指出,AI agents 成本更高,令公司需要更多元的定價模式,包括訂閱與按用量收費。 這個方向很清楚:AI 產品如果越來越像工作代理,而不是單次問答工具,它就不能只靠廣告或免費流量支撐,是要讓重度使用者按價值付費。
這是 AI 產業由流量邏輯轉向工作流邏輯的關鍵轉變。
互聯網時代很多產品靠的是流量。只要用戶夠多,就可以賣廣告、做推薦、收佣金、建立平台網絡效應。搜尋、社交、短片、內容平台,都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注意力」之上。但 AI 的成本結構不同。傳統網頁多一個用戶,邊際成本相對低;AI 多一個重度用戶,可能代表更多推理成本、更多 GPU 時間、更多上下文處理、更多資料調用。尤其當 AI 從聊天走向代理,成本不會下降得那麼輕鬆。它是在即時運算。
所以,AI 公司如果仍然用社交平台的思維追逐用戶數就很容易出現錯配。用戶越多不一定越好,真正重要是用戶的使用場景是否能覆蓋成本,甚至創造高毛利。十萬個偶爾問天氣、改句子、玩梗圖的用戶,未必比一萬個每天用 AI 完成工作任務的付費用戶更有價值。AI 的核心指標會逐漸由「多少人來過」轉向「多少人把它放進不可替代的流程」。
這裡的「工作場景」不只是指企業辦公室,也包括任何有明確產出壓力的場景。工程師用 AI 寫 code、debug、重構;研究員用 AI 讀文獻、做摘要、建立假設;律師用 AI 初步整理案例;行銷人用 AI 生成方案與測試文案;創作者用 AI 發展題目、重組觀點;中小企用 AI 處理客服、報價、文件、庫存與社群內容。這些場景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為了完成任務。
當 AI 進入任務,付費才變得合理。
很多人對 AI 的誤解,是以為模型越強,用戶自然越多,收入自然越高。但技術能力與商業價值之間,中間還隔著一層「行為改造」。Shevelenko 提到,許多消費者仍以 Web 1.0 的方式使用 AI,未完全適應 AI 的強大功能,這正是問題所在。 如果用戶只是把 AI 當成更會說話的搜尋框,那 AI 的價值會被壓低;如果用戶學會把 AI 當成研究助理、寫作副手、編程代理、決策輔助、流程編排器,它的價值才會被真正釋放。
這也是為何 AI 產業下一階段不只是模型競爭,也涉及使用教育競爭。很多人不知道如何把 AI 嵌進自己的工作。他們會問簡單問題,但不會拆任務;會叫 AI 寫一段文字,但不會建立一套反覆使用的流程;會讓 AI 給建議,但不會讓它協助比較、驗證、迭代、追蹤。結果是,AI 明明有更高能力,但用戶仍然停留在低階用法。這種落差就是所謂能力過剩的真正意思:人的操作語法未成熟。
所以,AI 熱潮退去後,最有價值的公司會是最能幫用戶建立新工作習慣的公司。它們要做的不只是提供聊天框,也需提供可重複的流程、可保存的記憶、可連接的資料源、可追蹤的任務狀態、可驗證的輸出品質以及清楚的付費價值。用戶要看到的是「我不用它,工作會明顯變慢」。
這個轉變也會令 AI 市場重新分層。第一層是免費大眾工具,滿足偶爾查詢、簡單生成、生活輔助。第二層是專業訂閱工具,服務高頻工作者,例如工程、法律、金融、研究、設計、內容與顧問。第三層是企業級 AI 系統,直接嵌入公司資料、權限、流程與內部知識庫。真正的大錢,多數不會停留在第一層,而會集中在第二、第三層,因為那裡有更強的剛性需求,也有更清楚的成本節省與收益提升。
這並不代表消費級 AI 沒有前途。相反,消費級 AI 仍然會非常重要,因為它是教育市場、建立習慣、培養入口的地方。但消費級 AI 要真正變成穩定生意就不能只靠「大家都來試一下」。它要找到人們每天都會回來的理由。可能是個人助理﹑學習陪伴或個人知識庫。總之,它必須由偶然使用轉為日常依賴。
AI 的商業化難點正在這裡。它有太多用法都停留在「有用但不必付費」的中間狀態。用戶承認它方便,但未必覺得不可缺少,也承認它強大,但未必每天需要。這種中間狀態最危險,因為它可以製造龐大聲量,卻未必能支撐長期收入。真正能穿過這道門的產品必須把 AI 的價值從抽象能力轉成具體回報。
因此,AI 公司會越來越重視三個問題。第一,用戶是否高頻使用。第二,用戶是否願意付費。第三,用戶是否因為工作流程被改變而難以離開。這三件事比單純註冊人數重要得多。因為 AI 不是普通內容產品,它背後有昂貴的算力成本。如果沒有穩定付費與高價值場景,越多人使用可能越燒錢。這也是為何營收會成為比用戶數更可靠的指標。
從這個角度看,AI 熱潮退去反而是產業成熟的開始。任何新技術初期都會經歷一段幻覺期:大家先被能力震撼,然後資本湧入,產品暴增,媒體追捧,人人都說自己在做 AI。可是熱潮過後,真正的問題會浮現:誰真的解決問題?誰真的有人付費?誰只是把舊產品加上 AI 包裝?誰的使用量來自好奇心,誰的使用量來自依賴?
這場篩選會很殘酷,但也很必要。因為只有當泡沫退去,AI 才會從口號回到場景。真正留下來的是最能接住工作流的產品及最能讓人每天少浪費時間、少犯錯、多產出、多判斷、多完成任務的系統。
AI 熱潮退去後,真正留下來的是願意付費的工作場景。這句話把 AI 從幻想拉回現實。真正的 AI 革命會發生在一個個具體流程之中:有人用它完成報告﹑整理知識或做商業判斷。當 AI 從展示能力變成承擔任務,它才真正進入第二階段。
第一階段的 AI 問題是:它能做到甚麼?第二階段的 AI 問題是:誰願意為它付錢?而第三階段的 AI 問題,可能會是:它是否已經深到不能被取代。到那時候,AI 便是新的工作底盤。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