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五章

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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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南自出娘胎至今,未曾越過八度川半步。

像她這等在泥濘裡討命的人,城西那片地界是泥濘裡的螻蟻不該妄圖染指的地方。它僅存於說書先生的醒木裡,是雲端上的繁華,是傳聞中沒有人間疾苦的桃花源。

入夜風微涼,春風樓卻正值華燈初上,流光溢彩。

絲竹初起,長街上車馬闐塞。往來賓客皆是華冠麗服,談笑風生,未及叩響朱門,便已先染三分醉意。階前迎客的小廝笑語逢迎,八面玲瓏,迎客入閣。彷彿這春風樓中,夜夜是盛宴,極樂無極,生死苦厄皆被擋於那兩扇朱漆大門外。

常樂早早便瞥見十數步開外的宋之南。

她正扶著青磚石壁,一瞬不瞬地朝這片脂粉羅網望來。她一身粗衣麻布,半截褲管盡是被鮮血浸透後、乾涸發硬的黑紅。右腿纏著厚重的白布,她面若死灰,眉宇間盡是強忍——彷彿每挪動半分,便有無數細密鋼針直刺骨髓,教人痛不欲生。

可她的眼神卻亮得駭人,堅若磐石。

她死死盯著春風樓的飛簷翹角,像個迷途的殘兵,萬念俱灰之下,陡然望見救命之處。咬牙,拖著那條殘破的腿,她一步一步,執拗地朝這滿樓繁華走來。

常樂眉心一蹙,足下生風,趕在周遭貴客察覺異樣之前,快步迎上前去,將這抹與春風樓格格不入的刺目血色擋下。

「姑娘且留步。」常樂嗓音冷硬,上下打量眼前這抹刺目血色,「可是走岔了道?」

「我……」宋之南猝然受阻,強撐的一口氣頓時微泄。身子不由自主地重重壓向那條殘腿,鑽心蝕骨的劇痛瞬間直逼天靈蓋。她咬牙說,「……要去春風樓。」

說罷,她強行拔起那猶如灌了鉛的腳,欲繞道而行,卻見常樂身形微閃,恰好退守半步,再次橫亙於前。

「春風樓?」常樂語調陡沉,透出幾分凜冽寒意,「所為何來?瞧姑娘這身裝束,怕不是來吃酒的吧。」

「請你讓開。」

「姑娘,奉勸一句,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春風長街可不容你撒野,在此惹了是非,只怕得罪了活閻王而不自知!」

宋之南抬臉,痛楚讓臉頰微微抽搐。她怒瞪了常樂一眼,竟驀地探出手,朝他胸前狠狠推去。這一推雖綿軟無力,卻也教常樂始料未及。錯愕一瞬後,常樂眼底怒意翻湧。

「放肆!」

「阿樂!」

不遠處傳來一聲清喝。常樂聞聲回首,便見其兄長常喜快步走來,不偏不倚地擋在宋之南身前。兄弟二人並肩而立,容貌竟宛若雙生。宋之南本就痛得神智渙散,此刻只覺眼前景物虛實交錯,險些以為是自己痛出了重影。

「何故生事?」

「這丫頭非要硬闖咱家春風樓!可兄長你瞧她這副尊容……」

常喜輕抬一臂,截斷了常樂的抱怨。他那雙深邃的眸子不著痕跡地將宋之南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斂去鋒芒,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笑靨。

「姑娘既有心登門,我們引路便是。」

「哥!」

「不過姑娘,」常喜溫聲對宋之南道,語氣爾雅恬淡,「眼下正門車水馬龍,人潮熙攘。姑娘既拖著這般重創,若在人潮推搡間失了分寸,只怕會牽扯筋骨,於姑娘養傷無益。」

「無礙。」宋之南氣息奄奄,卻依舊死撐。

「不若如此。」常喜從容提議,「姑娘若不嫌棄,常某這便差人攙扶姑娘,由清淨的偏門入樓,可好?」

「我要見沈慕白!」

不知是疑心這雙生兄弟故意刁難,還是預感自己下一刻便會倒下,宋之南突然聲嘶力竭地高喊。

聞聲,門前賓客紛紛駐足,側目而視。常樂頓覺顏面掃地,怒火中燒。反觀常喜卻是面不改色,甚至以手中那杆翠玉煙槍的煙嘴,輕柔卻不容抗拒地托住了宋之南搖搖欲墜的臂膀。

「姑娘莫急。」常喜笑意盈盈,「在下常喜,是這春風樓的師爺。常某這便遣人為姑娘引路。」

「我……」

「姑娘大可寬心。姑娘方才這一喊,怕是整條春風長街都知曉你與常某在此碰頭。眾目睽睽之下,常某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造次。」

宋之南腦中嗡鳴作響,實則根本聽不透常喜話中的彎繞邏輯。痛楚如浪潮般吞噬她的理智,她亦再無餘力去糾纏,只能死死攥住手中那方紙箋,木然地點了點頭。

常喜瞥了一眼她的手,會意地微笑。 

「阿樂。」常喜側首,斜睨了常樂一眼,「去喚兩名侍女來。再命人辟出一間幽靜偏室,備妥熱水與乾淨衣衫。」

常樂滿臉不忿,狠狠瞪了宋之南一眼,轉身快步入樓。

宋之南依舊死死攥著那方紙箋。

常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畔笑意分毫不減。

「姑娘掌中之物,可是要呈予咱家樓主?」

宋之南猛地將手縮回懷中,猶如護崽的孤狼般滿眼戒備。

「沈慕白。」

「正是咱家樓主。可需常某代勞?」

「親手……交給他。」

「自然。」常喜微微頷首,語氣溫潤如故,「既說親手,常某斷不會叫姑娘假手於人。」

宋之南死死盯著他,似要從這副爾雅溫潤的皮相裡,剜出幾分真偽。奈何痛楚陣陣襲來,眼底已是漆黑一片,連強撐站立都已吃力不已,又何來心力去思量他的城府?

常喜一直立於她身側,手中那杆翠玉煙槍不偏不倚地抵著她的臂彎,竟真將她將傾未傾的身子穩穩托住了。

未幾,兩名侍女自樓內碎步迎出。

「扶這位姑娘由偏門入內。當心些,莫要碰著她右腿的傷處。」

侍女領命上前,一左一右攙住宋之南。宋之南身子猛地一震,生生將一聲痛呼咬碎在唇齒間,只將那張紙箋死死貼在心口——彷彿唯恐五指一鬆,這條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便要重新落入泥濘裡。

待宋之南被攙入偏室,常樂早已冷臉候在裡頭。

「坐。」他冷冷道。

宋之南沒有坐。

「我要見沈慕白。」

常樂眼角猛地一抽,正欲發作。常喜隨後跨入房中,聽得此言,反倒輕笑出聲。

「姑娘稍安勿躁。樓主若知姑娘身負要務,自會撥冗前來。」

「我要見沈慕白。」

宋之南像是魔怔了般,只怔怔盯著自己緊攥的拳頭。頭低垂,身形如風中殘葉微晃。

常喜靜靜端詳她半晌,終是斂去了眸底的笑意。

「阿樂,去請樓主。」

「哥?」

「她撐不了多久了。」常喜嗓音微沉,「再這般耗下去,人若死在這裡,只怕會惹出更大的麻煩。」

常樂狠狠咬牙,終是心有不甘地領命離去。

偏室內重歸死寂。

宋之南那口硬吊著的真氣終是散了,身子一軟,頹然跌坐於太師椅上。牽扯間,右腿的傷口再度裂開,劇痛令她眼前一黑,豆大的冷汗順著蒼白的鬢角撲簌簌滾落。

常喜將一盞溫水推到她手邊。

「潤潤喉。」

宋之南沒有動。

常喜也不惱,只徐徐道,「姑娘既身負重託,便更該留存體力。若在樓主來前便昏死過去,這千辛萬苦護送的方子,豈非白送了?」

宋之南眼睫微顫,終是探出發抖的手,端起那盞溫水。她咽得很慢,可那隻護著紙箋的手,卻始終未曾挪開半寸。

沈慕白推門而入時,迎面撞見的,便是宋之南那張面如死灰、卻又目光如炬的臉。

那眼神太過熾熱,竟教閱人無數的他也倒抽了一口涼氣。隨即,他的視線垂落至她被白布層層裹纏的右腿上——殷紅的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向外滲,想必傷口已然崩裂。然而,即便痛極,她依然死死攥著手中之物,彷彿除卻那張輕飄飄的紙,世間萬物皆可捨棄。

沈慕白皺眉。

「阿樂。去請言大夫來。」

「什麼?」

沈慕白未管常樂的抱怨,又往宋之南走近一步。

「姑娘。」他嗓音清潤溫和,「你腿上的創口怕是崩裂了,且容我家大夫為你診治一二。」

宋之南聞聲恍惚抬眸。眼前虛影交疊間,只見一襲月白錦袍落入眼簾,來人眉眼如畫,手中半掩著一柄烏骨摺扇。燈火搖曳下,風姿卓絕,直教她恍惚以為自己已魂歸西天極樂。

「在下沈慕白,是這春風樓的管事。」他微微傾身,「聽聞姑娘執意要見沈某?」

「沈……沈慕白。」

「正是在下。」

宋之南死咬舌尖,借著刺痛換來一絲清明,雙手死死扣著桌沿,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身形猛地一晃,常喜與沈慕白雙雙探手欲扶,她卻已跌跌撞撞地朝沈慕白逼近一步,雙手將那染血的紙箋高高奉起。

「親手……給沈慕白。」

沈慕白並未去接,眸光微斂。

「誰讓你送來的?」

宋之南抿緊唇。

「不能說。」

常喜微笑說,「那人倒是長了雙慧眼,找著個死心塌地的。」

宋之南仍舊舉著手。她指節發白,額上冷汗一滴一滴往下墜,那紙箋卻被她捧得極穩。

沈慕白看了她片刻,終於伸手接過。

紙不大,摺得方正。展開時,一股極淡的藥氣先散了出來。上頭字跡清峭,筆鋒利落,不見半句客套,只有幾行藥名與用量。

沈慕白眸色微微一沉,合上方子。

常喜在旁看著他神色,輕聲問,「樓主?」

「讓言大夫速速過來。」

沈慕白再顧不得什麼尊卑禮數,上前一步,穩穩托住宋之南搖搖欲墜的臂膀。而宋之南這一次竟也未曾反抗,恍若卸下了萬鈞重擔——差事既已辦妥,這具殘軀便是被抽筋扒皮,也無甚要緊了。

沈慕白沉著臉色,吩咐侍女說,「將姑娘扶至榻上安置。先替她止血淨創,待言大夫來了,再看那重傷。」

宋之南聞言一怔,混沌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似是對這刻發生的一切皆不明所以。

沈慕白低頭望著她,嗓音依舊溫和,卻透著千金一諾的份量。

「姑娘,且在此處好生休息。你這番奔波,沈某自是銘記在心。既進了我春風樓的門,沈某便斷不會教你多受痛苦。」

侍女才顫抖著手,將宋之南腿上的血布解下一半,還未及為那深可見骨的傷口駭然失聲,幽長廊外便驟起一陣急促如風的腳步聲。來人步履如風,須臾間已至門外。砰的一聲悶響,雕花木門被粗暴撞開。 

「人呢?說是快咽氣的那個,在哪兒呢?」

只見一名女子大步流星跨入房內。她徑直掠過端坐於八仙桌前的沈慕白,順著他微微偏轉的視線,青影一晃,已掃入內室。

來人一身青布衣裙,寬大的袖口半卷,指尖尚沾染著未及洗淨的青灰藥粉。滿頭青絲僅以一根素木簪草草挽就,透著幾分不羈的蓬亂。她眉眼雖不似尋常佳人般驚豔,卻生得極其清朗拓落。尤其那雙眸子,亮得猶如暗夜寒星——活脫脫像是正熬著某味絕世奇藥,卻被人從藥爐前硬生生拽過來般。

甫至榻前,目光觸及宋之南那還滲著血的右腿,言若非但不懼,臉上反倒浮現見獵心喜的狂熱。

「嘖嘖!這傷可真厲害!」

即便隔著一重珠簾,端坐外廂的沈慕白看不見內室光景,卻也憑聲猜出言若此刻那副兩眼放光的痴態。他無奈地抬手扶額,暗自苦笑搖頭。

「言大夫,您可真是……」一旁的侍女白著臉,遞上絞了熱水的棉帕,「這等駭人的重創,哪裡稱得上厲害?」

「就是傷得好厲害啊!」

她三兩下胡亂擦淨了手,毫不客氣地俯下身去,探手便要將那黏連皮肉的殘布再掀開些。宋之南猶如驚弓之鳥,下意識便要縮,卻被言若猛地抬眼瞪住。

「好妹子!給姐咬死牙關,半分別挪!」言若語調輕快,像哄也像威壓,「姐這便給你相看相看。你若胡亂掙扎,將這傷口再扯深幾寸,大羅金仙也保不住你這條腿!」

宋之南渾身一僵,果真如被點了死穴般再不敢動彈半分。

言若手法利落,轉瞬便將外層血布剝除。待看清那縫合過的皮肉時,她眉宇間的神采瞬間飛揚到了極致——那模樣,像是武痴尋得絕世劍譜,眼底盡是狂熱與驚歎。

「這針法……是哪個神仙大夫給你縫的?」

宋之南死咬著蒼白的唇,緘默不語。

「喲?還跟姐賣起關子來了?」言若也不惱,自顧自地嘖嘖稱奇,「無妨。一瞧便知是隱世高人。定是你這丫頭命硬又不安分,硬生生將人家縫好的皮肉又扯裂了。莫怕,姐替你將這創口清理乾淨,再補上幾針便是。」

聽得此言,莫說是一直緊繃著神經的宋之南,便是外廂的沈慕白,亦微不可察地長舒了一口氣。

「言大夫。」沈慕白略微揚聲,隔著珠簾吩咐道,「此間事了,還請移步別院廊下。沈某在那裡靜候大駕。」

「行行行,曉得了。」言若頭也未回,一雙眼依舊死死黏在宋之南的傷口上,嘴裡嘟囔著,「姐今夜可真是一個字——忙!」

「有勞。」

沈慕白望著珠簾後那道忙碌的青色背影,見她極不耐煩地背著身揚了揚手,又胡亂哼唧了兩聲。沈慕白這才斂了神色,轉身悄然退出了偏室,將滿室的血腥與藥香,留給了那對奇異的醫患。

約莫半個時辰後,言若自偏室推門而出。

她青袖染血,額上覆著細汗,眉宇間的神采卻亮得驚人。那副飛揚的模樣,不像是剛在血水裡縫合一條將斷未斷的殘腿,倒像平白撿一部失傳百年的絕世醫典。

「這丫頭,當真是生了一副妖孽般的硬骨頭。」她衝著守在門外、抱臂而立的常樂燦然一笑,「姐行醫這麼些年,還真未見過創口崩裂至此,竟還能吊著一口氣強撐到這兒的。若是換作你小子,嘿,只怕半道上便痛死過去了!」

常樂面沉如水,並不接她這話茬。

言若卻興致不減,自顧自地嘖嘖稱奇,「不過,替她處理傷口的那人才是一絕!那幾針走線又狠又絕,一點不帶半點憐香惜玉的,偏生又精妙地護住了要命的經脈。嘖嘖,有這麼一雙巧手,絕非泛泛之輩!」

「樓主在別院候著你。」常樂冷冷開口,截斷了她的長篇大論。

「曉得了,催命似的。」言若隨手將半卷的血袖放下,行了兩步又嫌礙事,復又胡亂挽起,嘴裡嘟囔著,「你樓主今夜究竟撞了什麼邪?我入樓這般久,可還從未見過小白將眉頭擰成那般模樣,都快刻出個『川』字來了。」

常樂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臉,只敷衍說前樓尚有賓客需迎來送往,便腳底抹油,頭也不回地轉身沒入喧囂的夜色之中。

言若穿過庭院,來到別院時,周遭沒半點絲竹喧嘩。

只見沈慕白獨坐於廊下。夜風掠過他月白色的錦袍,連那柄從不離身的烏骨摺扇也被擱置一旁。他兩指輕拈著那方沾著污血的紙箋,素來溫潤如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龐上,此刻竟籠罩著一抹化不開的霜雪之寒。

那股森冷的殺伐之氣,竟比初冬夜風還要錐骨幾分。

「小白。」

聞聲,沈慕白緩緩抬首,以一雙幽沉鬱結的眸子,望向神采飛揚的言若。

「怎的這副神情?可是要聽我稟報方才那樁奇案?」言若眉飛色舞,三句不離本行,「說句實在話,那丫頭的骨頭硬得令人咋舌,可替她走針縫肉的高人更是絕頂厲害!那針法……」

沈慕白未發一語,只默默抬手,將那方邊角染血的紙箋遞了過去。

言若眉梢微挑,狐疑地接過,垂首細觀。須臾間,她臉上的神情千變萬化——由起初的漫不經心,轉為驚愕,最終化作如獲至寶的狂喜。這番精彩絕倫的變臉,竟讓沈慕白心頭的陰霾散了幾分,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極淡的無奈笑意。

紙上字跡清峭,筆鋒冷冽,滿紙皆是看似互不相容的藥名和古怪的用量。言若卻似捧著武林至寶般,雙眼死死黏在紙上,反覆咀嚼,一字一句皆已烙印心底。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妙!實在妙!」

言若笑得肆意燦爛,口中驚歎連連。好半晌,她才如夢初醒般收斂了幾分狂態,猛地轉頭望向依舊面沉如水的沈慕白。

「這方子,是出自何人手筆?」

「那姑娘隻字未提。」沈慕白信手拾起擱在案上的烏骨摺扇,扇柄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膝頭,「不過……沈某猜測,多半是段然。」

「魔醫段然?」

言若失聲驚呼,方才勉強壓下的狂喜再度湧上眉梢,根本無從掩飾,「若真是出自她手,那這魔醫的諢號當真是名副其實!用藥劍走偏鋒,醫理詭譎獨到,這分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奇方!奇方!真是奇方啊!」

「醫的是何症?」沈慕白見她這般瘋魔,忽覺事情或許並未如自己預想的那般糟。

言若斂了笑,眼中閃過一絲醫者的銳利,指尖輕彈紙箋。

「該是氣息虛浮、邪火犯喉。患者多半長年強行發聲,牽動了不該動的筋骨皮肉,日久氣脈錯亂。再拖下去,嗓子怕是真要廢……欸?」

說到此處,言若忽然頓住,猛地轉過臉來,死死盯著沈慕白。

「難不成……這是開給青青的?她倒嗓了?這等要命的大事,怎的沒人知會我半句!」

「沈某亦是不知。」沈慕白眉頭微蹙,沉聲問道,「照你所言,這僅是一帖治嗓子的藥方?」

「話雖如此,卻也不盡然。」言若眸光微轉,似是看透了這方子背後的玄機。

話音未落,她已如一陣旋風般撲上前去,一把攥住沈慕白的袖口,不由分說地將他拽了起來,拖著便往別院深處走。

「走走走!」 

「且慢,言若。你這火急火燎的,是要拽我去哪?」 

「這還用問?自然是去找青青當面瞧個究竟!」

言若壓根不給他半分推拒的餘地,拽著堂堂春風樓主,腳底生風地便朝內院趕去。

彼時,柳青正倚在窗前,懷中抱著琵琶。乍聽廊外步履跫然,方欲回首,雕花木門已被人一把推開。

「青青!」

言若攜著一身未散的夜風與藥氣,風風火火地闖入。連半分虛禮也顧不上,徑直撲至榻前,探手便扣住她的腕門。

柳青微怔。

「言大夫?」

「先別出聲。」

言若眉心緊蹙,指腹死死壓著脈門,眸光瞬時沉如幽水。指尖一轉,又去探她纖細的頸側,按壓喉骨。這番急切的作派,駭得柳青身子微僵。

「青青妹子。嗓子傷了,為何瞞我?」

柳青面色寸寸慘白,下意識抬眸,望向隨後負手踏入的沈慕白。

「妾身……不過是這幾日曲子唱得勤了些……」

「休要誆我。」言若抬眼瞪她,「你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唱得勤與傷得重,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當我傻了不成?」

柳青垂下眼睫,冰涼的指尖無意識地輕攏琵琶弦。

沈慕白立於一側,語調微沉,「言若,那方子……」

「用。」

「既是治嗓之藥,由你親自開方調理便是。來歷不明的詭藥,斷不能……」

「差矣!差矣!此言差矣!」言若揚聲截斷,「這藥方甚是精妙,若用得妥當,不僅能疏通滯澀的經絡,連帶喉骨發音亦會更為清亮通透。」

「且不論我們查無實證,退一萬步講,即便此方真是段然所開……」

「段……大夫?」

聽聞此名,柳青終是忍不住微揚了聲線,隨即喉間一癢,輕咳一聲,垂首將琵琶摟得更緊了些。

「不是。你們且聽我說。」言若一把攥住柳青微涼的柔荑,力道之大,活像要跟那把琵琶搶人。她卻是死死盯著沈慕白,「這當真是一帖曠世奇方!我從未想過這幾味猛藥能這般相生相剋。若不親手煎了試試,我這身子必然如萬蟻噬咬,日夜難安!」

「這是你的事,怎可拿青青的嗓子去犯險?」

「你道我不想?我可是恨不得此刻便毒啞自己親自試藥,說不準治好後,我也能登臺唱上一曲驚夢!」言若撫掌大笑,望向柳青,復又轉向沈慕白,眼神無比灼熱,這方子固然行險,卻絕對值此一搏。信我,定要一試!」

沈慕白默然不語,眉心深鎖,顯然難被這瘋魔之詞說動。

言若見狀,重重嘆了口氣。

「我自知這等奇藥若落入庸醫之手,無異於催命符。可我是誰?我言若在杏林中,難不成是個沽名釣譽的?」

「我並非信不過你的醫術……」沈慕白面露難色,目光在柳青身上遊移,「只是……」

「你信不過她,也該信我能壓得住這帖詭藥。」言若轉向柳青,語氣中帶了幾分緊逼意味。「青青。我知曉那人出言不遜,惹你傷神。可醫術登峰造極的老怪物,脾性多半乖僻。我師父也是,開口便能將人活活氣死,恨不得挑了他的舌筋!可這絲毫無損他肉骨生春的能耐。」

「尊師乃天下聞名的仁醫,」沈慕白長吁一口氣,「可這段然,沈某卻是當真看不透。」

「看不透便罷了,莫要多嘴!」言若回眸便是一記眼刀,「小白,你且噤聲!」

「這……」

「青青。」言若把目光落在柳青臉上,語氣驀地放柔,「你且寬心。有姐在,便是到了鬼門關,我也能把你拽回來。這方子我親自勘驗,藥我親自熬,日日盯著你服下。但凡有一絲脈象不穩,我立刻停藥,可好?」

柳青貝齒輕咬,抱著琵琶的玉臂僵持良久。終是斂下眼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妾身並不信她。但是妾身相信言大夫。」

沈慕白見狀,唯有長嘆妥協。

「既如此……那便有勞言若大夫了!」

「連名帶姓的,還一口一個大夫,沈樓主這般見外,可是要與我生分?叫我姐!沈樓主!」

「一切全憑姐的吩咐。」沈慕白苦笑。

「自然。」

言若滿意起身,忽又想到什麼,一屁股重重坐回榻沿,將柳青的手焐在掌心,聲音放低了些。

「青青好妹子,姐與你交個底。這終歸是為你好。這方子絕非單治喉疾那般簡單。它走的不是尋常潤喉清嗓一路,而是先疏你氣息,再鬆你喉間滯澀,連你這副久虛的身子,也一併算了進去。」

柳青怔怔望著她。

「妾身明白。」

「正因如此,這方子用得極險。」言若指尖輕輕一敲藥方,眼底仍有壓不住的光,「藥性一旦偏了,便不是護嗓,是傷身。若落在庸醫手裡,怕是好方也要變催命符。」

沈慕白眉心一沉。

言若卻朝他擺手。

「莫急。我既敢說能用,便不是胡亂逞強。我也不瞞你。你這病拖了這麼久,怪我學藝不精,始終治不到根上。此事……姐心有愧疚。」

「言大夫切莫作此想。」

「如今有人遞來一條路,我若連看也不看,才真是枉作醫者。待這帖藥替你鬆開氣脈、穩住底子,往後無論再治什麼,都總算多了幾分餘地。姐必會十二萬分地護著你,絕不教你出半分岔子。」

「言大夫。妾身相信你。你的恩情,妾身銘感五內。」

「行了,謝字且留著。這功勞,姐可不攬。」言若鬆開她的手,悠悠嘆了一聲。「段然這廝,目中無人是人盡皆知的。早年我在西京闖蕩時,這魔醫的名號便已如雷貫耳,可那時的我,心裡卻是不以為然的。」

「此話怎講?」

「因為你姐我向來只認真才實學,不信江湖怪談!」言若說罷,竟仰天大笑,好半晌才止住笑意,「虛名再盛,也不過是道聽途說。莫說尋常百姓,便是我們這些杏林同道,也鮮少有人窺見其真容。連她是男是女都摸不准,更遑論見她施針下藥了。這等裝神弄鬼之輩,誰敢斷言不是個江湖騙子?」

「確是此理。」

「可今日一見這紙藥方,我是徹底服了!單瞧這方子裡暗藏的陰陽生剋之理,便不得不認,南國貴山派的奇門醫術,呂國醫者確是難以企及。」

「可妾身心中信賴的,始終只有言大夫一人。」

「這張嘴倒是甜,信我便好!」言若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行至案前將那藥方摺成小塊,妥帖地塞入腰帶暗袋中,「我這便去熬藥。你乖乖在此將養,莫要亂動,聽真切了?」

柳青乖順頷首。

言若滿意地粲然一笑,路過沈慕白身側時,還毫不客氣地重重搡了一把他的肩頭,才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沈慕白被推得身形微晃,無奈搖頭苦笑,可眼底的疑慮始終未曾消散。

那夜柳青與段然的會面,最終不歡而散,令沈慕白始料未及;而後柳青更是幽閉深閨,避不見客,這教沈慕白心中隱生悔意。

柳青這般溫婉如水的性子,竟被那狂妄之徒逼得這般委屈,沈慕白自是頗為慍怒。待隱約拼湊出二人的談話後,他深覺自己對那名震江湖的魔醫,少了一份應有的防範與殺心。這樑子算是結下了,彼此間無異於水火不容。

未想,段然竟然遣人給柳青遞來這帖奇方。

「段然……」沈慕白的目光落在柳青懷中那把幽木琵琶上,喃喃低語,「……你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樓主。」柳青一聲輕喚,這才將沈慕白的思緒拉回。他轉過頭,斂去眼底鋒芒,換上一抹溫潤笑意,「還是莫要試這方子的好?」

「此方固然行險,但言若既已下了保證,我自是信得過她的醫術。你呢?」

「妾身自然是信得過言大夫。只是……」她欲言又止,眉宇間染上一抹輕愁,良久才幽幽續道,「如此一來,妾身豈非欠下那人一個天大的人情?」

「原是這個。」沈慕白將椅子挪至柳青跟前,身子微傾,語氣輕柔,「段然確非善類。平心而論,若是尋常百姓,自當對這等行事詭譎的怪人敬而遠之。」

「那……」

「那夜,我遣人尾隨。孰料,不出十步便將人跟丟了。起初我還當是蘇成流暗中撥了影子護駕,事後才查明,她竟是在長街住店。此人行蹤猶如鬼魅,只怕連蘇家那幫人,也摸不透她的底細。」

「那,我們是不是該防著?」

「自然是要防著的。聽說,她在城東住下了。」

「城東?那不是……」

「對個外邦人來說,還真不是落腳的地方。」沈慕白搖了搖頭,手裡紙扇輕敲膝蓋,「可誰能料到,就因她在那處落了腳,這幾日城東竟引得無數達官顯貴蜂擁而至、擲金求醫,倒把那裡討生活的草民駭得不輕。」

「這……妾身……」

「不過,青青,」沈慕白打斷了她的顧慮,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這藥方上既未索要分文診金,又無落款印記,誰能咬定是她送來的?言大夫用了何等秘方為你調養,又有誰能握住實證?」

「這豈非……過河拆橋之舉?」

「便是過河拆橋又如何?」沈慕白嗤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你且寬心。若這藥當真能治你的宿疾,這份天大的人情,沈某自會替你償還。若這方子傷了你半分毫毛,我也定會讓她還來。你便莫要為此操碎心了。」

「可是,這終究是因妾身而起。」

「自打春風樓收留你的那一日起,你的事,便是沈某的事。」沈慕白溫柔一笑,手按在柳青的手背上,「要是言若有法子,我斷不會讓你見那等險人。只是你這身子骨愈發孱弱,我才允你冒此大險。你只需安心靜養;樓外那些刀光劍影,皆有我一力承當。」

「可是她……妾身琢磨不透。」柳青垂下頭去,雙手擰著手帕,「那晚說了那樣的話……今天竟又送來奇方。」

「那等瘋言瘋語,你權當野狗狂吠,莫要往心裡去。萍水相逢,她憑什麼對你指手畫腳?無論你心底有何等期許,皆輪不到她來置喙。」

「樓主。你說……一個女子,為何竟會妄圖霸佔……另一個女子的身子?」

「這……」沈慕白有點愕然,嘆了一口氣,才道,「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世人七情六慾,猶如無底深淵,慾望本身,或許便是唯一的因由?」

「那,樓主覺得,她可是個歹人?」

「說不準。」

沈慕白輕拍她的手,淺笑。

人明明在樓外,卻是以一張奇方,把手伸了進來。

歹人與否,尚且難定。

奇人,卻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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