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靖糖廠軼事》(Escort in a Time of Upheaval)

10 月 19 日

不料正巧碰到羅迪光部隊由紅毛埤沿著八掌溪撤退到機場，遭遇軍隊攔截，五名臺籍職員全部遭到殺害。遇難者死狀甚慘，除槍傷外亦身中數十刀，親人前往指認屍，幾乎辨認不出。

因一次偶然的機會開始了南靖糖廠事件的田野調查，在維基上的條目寫著『又名崎仔頂事件，是二二八事件期間發生在嘉義水上崎仔頂一帶，涉及南靖糖廠員工的暴力衝突事件。』而我聯絡到該事件中一名關鍵人物同宗族的後輩，於是開啟了我的旅程。

他來自慶瑞茶莊，名叫黃碧峰。慶瑞茶莊起家於嘉義市東市場附近，創立於清道光30年（西元1850年），現階段搬遷至臺南新營，製茶廠內保存茶莊百年歷史的茶桶，請日本方面訂製所留下來的鐵茶桶（外觀印有川崎重工標誌），用來密封保存烏龍茶防潮，除此之外，還有很多關於茶葉產業的器具等文物，彷彿是座小型的茶葉博物館。前往新營拜訪黃光裕老先生前，腦海中不斷排練要詢問他的問題，幾十年過去了，他還對家裡的這些屬於政治禁忌的事情有所記憶嗎?在鄉間小路中，矗立著一間茶葉門市，與黃光裕對談的同時，茶莊第六代的黃紹圃先生正和客戶們談著生意。我帶著列印完成的資料交付黃光裕，主要是圍繞著幾本書，像是由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出版的，關於遇難者親朋好友之口述歷史著作《諸羅山城二二八（嘉義地區）》、《嘉義北回二二八》（嘉義地區）等。

黃光裕聽他的阿公說，那時候家裡還算富裕，五叔(黃碧峰)是個英俊瀟灑的美男子，也因為生的俊俏，很得女人緣，當時還會騎馬等等。事件發生時才18歲，後來連屍體都沒找回來，只有神主牌。黃光裕的阿公寫了黃碧峰的生辰和忌辰，供奉在祖先牌位前。而根據黃光裕的印象，他的父親才說過，事件地點應在北回歸線標誌附近、崎仔頂那裡。每次父親騎摩托車載他經過柳仔林一帶時，人都會覺得不太順，甚至滑倒。

南靖糖廠事件主要發生於1947年嘉義三二事件後，因為傳言三月三日將有民兵要接收南靖糖廠，而該廠內部乃組織警衛，對內保護廠產，對外號稱處理委員會，且宣稱已由臺籍員工接管。三月四日水上區青年民兵隊伍來廠搜查，表達嘉義市區方面處理委員會希望將外省人集中市內，而廠中部分臺籍員工擔心外省員工歸去後遭害，乃請廠長等十二個外省同仁白天集中宿舍，夜晚則自行返家。六日午後，嘉義方面再度要廠中本省籍員工送外省籍員工到嘉義集中，因天色已晚並未成行。於七日早晨由嘉義經營茶行的商人黃碧峰，照例到南靖糖廠加油，好心的黃碧峰乃順便載四位外省人前去市區。廠方為盡到保護之責，派臺籍青年職員賴耀欽、鍾季友、陳顯宗、邱創仁、蔡啟聰五人武裝護送。由於水上機場尚有戰事，行進的道路勉為其難改走柳仔林方向。不料正巧碰到羅迪光部隊由紅毛埤沿著八掌溪撤退到機場，遭遇軍隊攔截，五名臺籍職員全部遭到殺害。遇難者死狀甚慘，除槍傷外亦身中數十刀，親人前往指認屍，幾乎辨認不出。據傳，當軍隊遇到此車，車上外省人士對軍隊說明將被帶往市區集中，軍隊以南靖糖廠的五名臺籍職員的行為是「押解」不是「保護」，加以凌虐後處決。

這次選擇了生硬的白色恐怖題材，並且在創作手法上選擇用黑白照片作為呈現，搭配南靖糖廠的環境音與台影新聞片白崇禧來臺、糖廠勞動。以將近八十年後的回望，在受難者遇難路徑的地景中尋找，拼湊那未曾被影像化的故事。

透過回望嘉義縣之台糖職人歷史，呈現命運的乖舛與不為人知的血淚。拍攝過程中，我租借Ubike從南靖糖廠出發往嘉義市區方向，一路往崎仔頭出發。開著手機導航著受難路徑，頂著烈日，來回大約是一小時的車程。白天日照直射的溫度讓手機與相機不斷過熱當機，路程中我不禁四處張望，想著我看到的風景跟他們生前看到的是一樣的嗎?八十年前的地景跟現在會差很多嗎?就在胡思亂想之際，迷路後似乎騎到了他們當初罹難之處(這裡開始出現大水溝了，會是他們被棄屍的地方嗎?)。我順著感覺將單車掉頭，執著地前往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