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的認知偏誤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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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地心引力與自我審判的微型法庭。

當我的包包,那個裝載著我所有維生工具、數位碎片以及過期收據的沉重黑色布袋,在捷運站的冷硬地磚上發出那聲悶響時,我沒辦法第一反應去撿起它。我盯著它。我盯著它安靜地躺在灰塵與劃痕之間,拉鍊微敞,像是一個在戰場上受挫而選擇原地躺平的逃兵。那一瞬間,我的腦袋裡迅速生成了一條捷徑。

那條路標上寫著:倒霉

如果把一切怪罪於倒霉也未免太去脈絡化了,太容易了,本來在生病的時候就是運勢低迷的過程,包包掉在地板上什麼的,也都,也都只是自己沒注意而已。

壓抑著自己,想對這座城市、對這場雨、對這個擁擠的車廂大喊:「看吧,這就是我今天的運勢。我被宇宙針對了。」但這個念頭剛冒出尖角,就被我體內那個冷酷的、喜歡解構一切的自我給按了回去。不行。把結果歸結在一個毫無相關的更大的命題裡面,太不負責了,去頭去尾怨天尤人,只要說出運氣不好四個字,所有細節就可以被一筆帶過,那樣太狡猾了。像是在結冰的路面上跳芭蕾,看似輕盈,實則是在逃避摩擦力。

那太容易了,而我拒絕這種廉價的救贖。


拒絕自己也用那種滑坡式的憐憫來

所謂去脈絡的,是指我們試圖抹除所有因果的鏈條,直接跳向一個神祕主義的終點。如果我說我倒霉,我就成了一個純粹的受害者。受害者是不需要檢討拉鍊有沒有拉好、手指有沒有抓穩、重心有沒有偏離的。受害者只需要在那裡自憐。但自憐這種情緒,是深夜裡的甜甜圈,吞下去的時候有短暫的飽足感,隨後而來的是更深層的虛無與血糖波動。

默默地心裡拆解這個倒霉。包包掉在地上,這是一個物理現象。它的發生需要幾個條件:第一,我的手指力量在那個瞬間低於包包的重力。第二,我與鄰座乘客的肩膀發生了不到三公分的摩擦,產生了扭力。第三,我的大腦正在處理一個關於下午三點會議的焦慮、下週報告的進度,導致神經傳導的優先級別發生了偏移。這是有脈絡的。這是有跡可循的。這是一連串細微疏忽的總和,而非天上的星星移動了位置。

如果我把這一切推給運氣,那就是在否認我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控制權。即便這種控制權現在正掉在地板上沾著灰塵。我告訴自己:「不能滑過去。要在這裡停住,要在這聲悶響裡重新站穩。」


會不會生病作為一種低迷運勢的提示

當然,我必須承認,現在的狀態確實不太對勁。好像是感冒了,但我還不太想這麼快下這個結論,因為我沒有醫生執照,那麼稱微恙好了。那種隱隱約約的偏頭痛,像是有個小人在我的太陽穴裡規律地敲著木魚。鼻塞讓我的大腦供氧量降低了至少百分之十五,我覺得我的思考速度正從5G降速到撥接時代。在這種時候,所謂的運勢低迷,其實是一個生理學命題。

人在生病的時候,身體進入了低能耗模式,身體像被抽走了一層保護膜。感官遲鈍,判斷慢半拍,手指失去往日的精準。所有的資源都被調度去對抗那些在黏膜上橫衝直撞的病毒。在這種狀態下,對於外界環境的感知能力、對於肌肉動作的精準控制,都會出現不可避免的下滑。這就是低迷。要是稱之為超自然的力量也太過怪力亂神,但暫時性的生物性的退化又未免把自己成為軟弱的客體。當你的免疫系統正在開戰,你自然就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注意到包包帶子是否正從肩膀滑落。包包從肩上滑落,落在地板上的那一下聲響,比平時更刺耳。拉鍊沒有拉好,零碎的小物滾到腳邊,我彎下身去撿,動作顯得笨拙。

運勢低迷的時候,連帶的身體也不好。

好像只要身體出現破口,世界也會跟著改變規則與重力。好像只要一件事出錯,其他事情就會排隊出現。好像偶然會迅速被拼貼成命運。

疾病是生命的暗面,是一種更麻煩的公民身份。每個降臨世間的人都擁有雙重公民身份,其一屬於健康王國,另一則屬於疾病王國。儘管我們都只樂於使用健康王國的護照,但或遲或早,至少會有那麼一段時間,每個人都被迫承認自己也是另一王國的公民。——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疾病的隱喻 Illness as Metaphor and AIDS and Its Metaphors》

我試著去接受這種低迷。它像是一個漫長的、充滿霧氣的隧道。在這個隧道裡,包包掉在地板上、手機找不到、走路撞到門框、或者把咖啡灑在白襯衫上,都是這種生理性低迷的副產品。它們不是獨立的倒霉事件,它們是生病這個巨大脈絡下的必然點綴。當我意識到這一點,那種被宇宙針對的被害妄想症就減輕了許多。宇宙很忙,宇宙沒有空在我的感冒藥裡加點霉運。宇宙只是看著我的神經傳導物質在緩慢爬行,然後任由重力接手了剩餘的工作。

但包包掉在地板上什麼的,其實也只是手沒有扣緊、肩膀沒有抬好、注意力短暫離席的結果。生病讓我遲鈍,遲鈍讓我失誤,失誤製造聲響,聲響驚動情緒,情緒再去尋找一個宏大的解釋。這條路徑,比承認自己沒注意,要來得浪漫得多。

然而浪漫,往往是逃避細節的另一種形式。

人在虛弱的時候,特別容易相信某種整體性的敘事。運氣不好。水逆。最近不順。這些詞像一塊柔軟的布,蓋在所有具體的原因之上。不用拆解,不必追問,也不需要承認那只是暫時的失衡。可是如果把一切歸因於倒霉,就等於把時間裡的脈絡全部抹平。身體的疲憊、睡眠的不足、心思的分散、情緒的不穩,全都被一個抽象的詞收編。那太省力了。生病原本就是一個運行緩慢的過程。免疫系統在體內忙碌,能量被挪用,專注力被削弱。這些看不見的工程正在進行,而我卻急著替它取一個神秘的名字。彷彿只要說成運勢低迷,就能替自己的無力找到出口。

但其實沒有什麼低迷的運勢,只有暫時調整中的身體。


關於沒注意的哲學審判

「也都,也都只是自己沒注意而已。」我在心裡重複這句話,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坦誠。沒注意這三個字,聽起來很輕,實則重如千鈞。它意味著我在那一刻,失去了對當下的統治。我的靈魂不在現場。它可能在回味昨晚那杯讓人翻來覆去的檸檬紅茶,可能在籌備那個萬無一失卻又充滿漏洞的旅程。唯獨不在我的手指與包包帶子的交界處。

我們總是對粗心感到羞愧,因為這暴露了我們的脆弱。在一個強調專注力為王的時代,失去專注力簡直是一種罪。但我坐在捷運的位子上,看著腳邊的包包,突然覺得這種沒注意其實是一種誠實的呼救。身體在對我說:「嘿,我累了。我沒辦法同時處理病毒、工作、社交焦慮以及這條該死的背帶。」所以我選擇了放手。包包掉下去的那一刻,其實是身體在釋放壓力的訊號。

這不是倒霉,這是一種必要的崩解。如果你不去注意那些微小的滑落,你就會在某個時刻迎來更大的坍塌。包包掉在地板上,其實是在提醒我:「你看,你連這點重量都拿不住了,你還想去哪裡?」

包包掉落不代表命運示警,手滑不等於宇宙失序,物品散落也不是什麼象徵。

它們只是當下的狀態。

我甚至發現,當我願意把這些小失誤,拆開來看,情緒就慢慢降溫。那不是某種詛咒,也不是連鎖的不幸,只是注意力的縫隙。只是生病讓縫隙變大了。真正需要警覺的,運勢只是一種躺平的策略,要是忽略那個急於把一切拼湊成故事的自己,那就真的是小題大作了(說反了吧?)。在身體虛弱時,我渴望一個解釋,好讓混亂看起來有秩序。但秩序未必來自命運,它有時候只是來自休息。


重新撿起與重新辨認

我終於彎下腰,把包包撿了起來。把包包重新整理好。把拉鍊拉緊。把散落的東西收回原位。拍掉上面的灰塵,手掌感受到帆布的粗糙質感。這一刻,我重新建立與現實的連結。我不怪罪命運,也不再過度責難自己的粗心。我只是接受了:我現在是一個生病的人,一個運勢(生理機能)低迷的人,一個偶爾會沒注意的人。

萬無一失,本質上都是一種對對於完美的偏執,沒有什麼是萬無一失的,因為人本身就是一個充滿變數、會生病、會分心、會因為多喝一杯酒而為身材焦慮的生物。當我們試圖抹去所有的不確定性,我們也就抹去了生活的真實感。

這場關於包包掉落的小插曲,成了我今天最重要的辨認。我辨認出了我的極限。我辨認出了我對「意義」的過度索求。我辨認出了,當我不再把一切怪罪於倒霉時,我反而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那種踏實來自於:我知道為什麼事情會出錯,而且我知道,即便出錯了,地心引力依然會在那裡接住我的包包。


在低迷中緩慢潛行

現在,我背好包包,拉緊拉鍊。偏頭痛還在,鼻塞依舊,運勢依然處於那個灰濛濛的低位區間。但我不再感到焦慮。我開始籌備另一種允許失誤的旅程。在那裡,包包掉在地上就只是掉在地上,不需要啟示,不需要意義,也不需要怪罪。

如果把一切都歸結於自己沒注意,雖然聽起來有點殘酷,但其實很自由。因為只要是我沒注意,那就表示我還有改進的餘地。如果是倒霉,那我除了燒香拜佛,別無他法。我寧願選擇這個不完美、會生病、會粗心的自己,也不願成為那個被命運隨意撥弄的玩偶。

這就是我的脈絡。這就是我的摩擦力。這就是我在這個低迷的狀態,唯一能抓牢的東西。生活並非我所想像的那樣簡單。但正因為如此,它才顯得真實。我們都在練習,如何在不斷滑坡的世界裡,找回自己的立足點。即便那個立足點,有時候就在那個掉在髒地板上的包包旁邊。

事情就此結束。沒有神秘的徵兆,沒有暗示的寓言。只是一次小小的遲鈍,一次誠實的承認。

在身體低潮的時候,判斷也會跟著傾斜。而傾斜,不必被誇張成命運。

(2026.02.03)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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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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