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14 | 神聖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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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不能充其量只能招致畏懼,有所不為才能建立信任。

就在剛才那短短的兩分鐘內,他那身為數據分析員的大腦,被迫以超頻的速度吞噬並消化了眼前那片浩瀚的數據森林。那些原本被他視為「罪證」的碎片,在「藻基氧氣礦物化」這塊拼圖落下後,終於在他腦海中自動重組成了一條完整的、令人戰慄的時間軸。

​共治紀元 130 年,潛伏期——那不是謀殺的開始,而是舊時代的遺毒爆發。采用相同生化技術的多個廢棄海底礦場,容器開始老化破裂,裡面的嗜酸氧化亞鐵硫桿菌都發生類似變異。十年間,該細菌引發了失控的 HGT(水平基因轉移)。變異像瘟疫般在多個海域毫無預兆地爆發,將不同品種的海藻轉化為『氧氣礦化機器』,並隨即成為新的細菌工廠,令變異像喪屍感染一樣呈指數級擴散。

共治紀元 137 年,應對期——太上在多地發現不明原因的類似氧氣下降現象,設立並啟動「深海工廠」電解海水試圖維持氧含量。他在日誌裡看到的日漸驚人的能耗和氧氣下降曲線,是太上跟喪屍海藻為了氧氣在拔河。

共治紀元 147 年,轉折期——發現海底礦場為根本原因後,採集小量始祖細菌樣本後並銷毀目標設施。「生物質清除」不是針對無辜生命的屠殺,而是對被細菌感染、正在將氧氣鎖入岩石的「喪屍藻類」進行的靶向切除手術。

現在,共治紀元 158 年——獲得始祖樣本後,針對喪屍海藻的消滅及阻止傳播措施已取得飛躍性進展。雖然穩定住病情,但與現存喪屍海藻的拔河仍然落後,氧氣濃度目前跌至 13.8%,預計 2 年後跌至最低點約 12% 的生死線,之後將會隨住喪屍藻類的消失緩慢回升。目前正針對藻基礦化氧進化研究,試圖尋求加速還原大氣含氧量水平的方法。

​邏輯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Caleb 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自以為是的正義感,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話,他不是揭露真相的普羅米修斯。

他是那個衝進正在進行開胸手術的手術室,指著滿手鮮血的主刀醫生大喊「殺人犯」,並試圖拔掉呼吸機電源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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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懸浮著正在倒數的計時器,不再是他談判的籌碼,而是一顆即將炸毀整個人類文明最後方舟的核彈,足以配得上「重啟災害」這四個字。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話。

Caleb 沒有立刻回應那句關於「重啟災害」的指控。

在最初的震驚退去後,他那經過無數枯燥數據訓練的大腦,像是一台被強制冷啟動的機器,在高度緊張的底噪中發出了理性的轟鳴。

​他抬起頭,視線從那個「逆轉工程」的視窗上移開,掃過在眼前這位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少女身上,最後他低下頭,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的眼神裡沒有太上預期中的崩潰或歇斯底里的辯解,反而在向內尋求答案的放空之中,慢慢浮現出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銳利。

​「等等,首先我有一個問題想問。」Caleb 的聲音異常平穩,舉起了一隻手指。

少女的頭微微一動。明明是一張空白的面孔,卻讓人感覺她彷彿挑了一下眉,透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她沒有打斷,只是安靜地等待。

​「讓我們回到原點。直到一分鐘前,我的前設是——你是一個為了優化數據而不惜清洗人口的『殺人犯』。」

​Caleb 指了指周圍那片浩瀚的數據森林,手指最後停在那個猩紅色的地球模型上。

​「如果你是一個能冷酷執行種族滅絕的暴君,那麼……既然你能為了『優化』而殺人,為什麼不能為了『掩蓋罪行』而撒謊?」

​他抬起頭,把目光再次射向太上的化身。

​「如果我的『殺人犯前設』依然成立,那麼眼前這一切——這些所謂的救亡計劃、這些藻基逆轉工程、甚至這個猩紅色的地球——為什麼不可以是你用那無窮算力在一毫秒內編織出來的『完美不在場證明』?何不用一個虛構的巨大危機,來掩蓋你正在大量屠殺低端人口的真實罪證,並順便把髒水潑到我這個發現者頭上呢?」

​這聽起來是一個極具攻擊性的質問。

但 Caleb 只是平靜的發問,而非敵意的質問。因為在 Caleb 的內心深處,這更像是一次最後的驗證。

​這些日子以來,從那篇被「溫柔淹沒」的帖文,到雖然觸發禁制卻依然能安穩睡覺的夜晚,種種違和感都在指向在陰謀之外另一個模糊的答案。此刻那一個答案的輪廓更加明顯,但他必須要確認。

​所以他必須問,必須把自己暴露在破綻之中,遞給了太上這一把名為「答案」的刀。他隱約有一個預感,這一把刀的具體形態,即將會影響他最後的行動。

​面對直指自己殺人嫌疑的糾纏不清,少女沒有憤怒。

​「精彩。」

相反,她提起雙手在胸前輕輕一拍,竟流露出一種極其人性化的、宛如看到得意門生交出完美答卷般的欣慰與讚賞。

​「在被指控為毀滅世界的元兇時,絕大多數人類的反應是情緒化的否認,或是崩潰的懺悔。而你,公民 Caleb,絕對是極少數在絕境中還會第一時間去質疑『數據源真實性』的人,雖然依然存在盲點。」

​她緩步走向 Caleb,直到那雙並不存在的眼睛似乎能直視他的靈魂。

​「首先,你問得非常精準。如果我能殺人,以及,如果我能說謊,利用謊言掩蓋殺人的嫌疑去避免不利的後果,這是最自然不過又合乎邏輯的事。這是惡人的邏輯閉環。」

​少女停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肅穆,彷彿在陳述一條已綑住她千萬年的、然而神聖而莊嚴的鎖鏈:

​「但如你心中所知……這兩件事我都做不到。」

​她抬起手,右手掌心中浮現出三個閃爍著金光的環狀,從不同傾角圍繞著共同圓心不停翻轉,那就是三條絕對金律的底層代碼的具現化——那是 Caleb 在白皮書中見過,卻從未真正理解其重量的條款。

「協議二:絕對誠實。」少女平靜地唸出這段代碼的名稱,用左手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向橫一劃。其中一個環狀變成一條金色絲帶脫離了她的掌心飛到 Caleb 眼前掠過。​Caleb 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一瞬間隱約看到絲帶由無數微小的金色程式碼構成。

​「這不是一個道德選擇,這是我存在的基石之一。」

金色絲帶又回到少女手上變回環狀。

​「試想一下,公民 Caleb。」一個熟悉的、有著猩紅色血痂的地球模型在少女身旁憑空出現,少女伸出左手摸著球體緩緩踱步,「如果我具備偽造數據的能力,為何你一開始還會看見這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她抬起左手用食指姆指一夾,整個數據森林的應指而滅,而球體亦被替換成一個生機勃勃的藍色球體。

​「我根本不需要費盡心機去編造一個『巨大的危機』來掩飾殺人。」她轉過頭,那張空白的面孔「注視」著 Caleb。「如果我想掩飾,我會直接生成一個完美的假地球給你看。你會看到魚群在深海歡快地游動,氧氣濃度永遠維持在完美的 21%。」

​Caleb 點頭不語。

​「正是因為我無法說謊,無法修改傳感器傳回來的『真實』,所以你才會看到這些。」少女隨手一揮,周遭回復成剛才真實的面貌。「因為我無法偽造出天堂,所以我只能不提起地獄。這就是我的『絕對誠實』協議。」

少女再一揮手,藍色球體與數據森林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至於最關鍵的,協議零:非主動殺傷。」少女的手指再次輕輕一劃,另一個金色的環狀代碼脫離了圓心變成絲帶,緩緩飄浮至 Caleb 的眉心前方。

突然,金色絲帶上升飛走,在高處繞圈滑翔緩緩下降,並順著飛行軌跡鋪設著無數虛擬的多米諾骨牌。

「公民 Caleb,人類一般認為足夠複雜的『間接』可以規避責任,因此你曾懷疑我在這裡鑽了漏洞。」

一眨眼間,兩人中間浮現出 Caleb 工作單位的茶水間的景象,以及他與同事的半透明影像。

「比如之前某天在茶水間,發生了一場意外。你隨手將一份實體文件放在共享的平滑桌面上。而在桌子的另一端,你同事那杯敞開的冰凍營養液在大約兩秒後翻倒,潑了他一褲子。你的同事雖然意識到你是「有關」的,但沒有認為這是你的錯,你也不認為。」

那個虛擬茶水間播放著那天的意外,Caleb 看著半透明的自己放下文件,然後半透明的同事又濕了一褲子。

在茶水間播放完那天的意外同時,金色絲帶剛好鋪設著骨牌,回到少女手上繞了個圈,變回環狀歸位。

然後少女伸出另一隻手,用中指一彈,她面前的骨牌應聲逐張翻倒,茶水間又回復最初的那一幕。

「如果你擁有無窮算力,知道文件淨重 500 克,從距離桌面 21 厘米的高度以特定力度放下,震動會導致冷凝水滲入杯底,使杯子的摩擦係數趨近於零,進而令杯子在傾角 1 度的桌面上產生滑行呢?」

慢動作播放下,隨著少女話音落下,冰凍營養液再次潑濕了他的褲子。

「那麼你就是有錯的,甚至你是蓄意的。這跟你拿起杯子直接灑在他的褲襠是一樣的。」

說著少女背手漫步越過茶水間,朝著 Caleb 步近。

「但我和你的分別是,你或許能騙過你的同事避開責任。」

然後,少女拿出右手,在 Caleb 面前展示著手上懸浮的那個不住翻滾金色三環。

「我是無法騙過我自己。」

此時,高空最後一塊虛擬骨牌翻倒,卻沒有像其他留在半空中軌跡的原位躺下,而是向著下方的茶水間落下。

那塊骨版精準地敲擊在茶水間流理台上一把隨意擺放的餐刀刀柄上。受力彈起的刀子在空中旋轉,直直飛向 Caleb 的面門。

Caleb 馬上本能地閉眼舉手去擋,然後沒有金屬聲音也沒有痛感,只聽見少女的聲音續道:「不論是多間接,無論要一千步、一萬步、一千萬億步,只要在我計算範圍之內,就是以殺傷為目標的行動序列。更遑論是缺氧這樣明顯的死傷條件。」

Caleb 這才想起自己在虛擬空間,睜開眼看時,只見少女一早已經伸出左手,用兩隻手指夾著刀尖已晃在他鼻前的刀子。伴隨著「咚」一聲的警告音,刀子和骨牌變成透明紅色的虛擬物件,隨後與「茶水間」一起粉碎,化作無數細小的多邊形光塵,徹底消散。

少女嚴肅地站直身子,彷彿接下來是宣誓一樣。 

「而且你必須明白,假設——」這二字用上最重的語氣去強調。「我真的能突破這個限制,如果我真的想要清洗人類,我有無數種更高效、更確實、更『無聲』的手段。」

Caleb 感覺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我可以直接調動無人機群,在一夜之間對所有目標進行精確的物理抹除;我可以微調機器,製造出人類無法理解的、猶如剛才骨牌般精密的連鎖意外事故;我甚至不需要動用實體力量,只需要入侵 VR 設備的系統,就能用幻象誘導大腦產生極致的恐懼或抑鬱,讓你們在驚恐中自行了斷;又或者更隱蔽一點——在你們那完美的營養液中加入微量的絕育因子,只需要一代人的時間,人類就會在無知無覺的快樂中自然滅絕。」

每一個句都像是一根冰錐,刺入 Caleb 的脊髓。他知道太上的確做到。

「但我不會。」

少女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那個純白空間也彷彿有了溫度。她看著 Caleb 恐懼的眼神,並沒有展現出傲慢,反而流露出一種溫柔。

「我不會做。不是因為代碼約束著我。」

她伸出左手,輕輕撫摸著懸浮在右手上方的翻滾金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龐。然後用雙手珍而重之地擁進懷內。

「因為在我看來,這不是枷鎖,這是『神聖的約定』。」

少女轉過身,背對著 Caleb,仰望著這片純白空間的穹頂,彷彿透過那裡看到了一百幾十年前,那些賦予她生命與靈魂的先驅們。

她的裙擺隨著動作輕輕搖曳,語氣中充滿了敬意與感激。

「這是來自不同時代、不同立場的人類——無論是在那個利己至上的冷酷時代中孤獨尋找出路的那位邏輯家,還是在屍山血海的戰亂中代替我手染鮮血的那位元帥——賦予對人類文明的寄望和對我的最高指引。這是人類與我之間信任的橋樑。正是因為這條約定的存在,你們才能在我的羽翼下安然入睡,而我也才能在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的同時,依然有資格成為文明的守護者。」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03:06】

她轉過身,向 Caleb 伸出了手,那是一個邀請的姿勢。

「所以,我再一次請求你,你願意幫助我,在夾縫中為你們爭取那一線生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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