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透慎入]從電影《浪跡天地》(Nomadland, 2020)到《乘嚇》(Passenger, 2026)的美國「RV(露營車遊牧)現象」探究

A. 摘要

由挪威籍著名導安德烈·歐弗蘭（André Øvredal）執導2026年恐怖新作《乘嚇》(Passenger, 2026)，以靈異恐怖為主線包裝美國「RV(露營車遊牧)現象」的最新現況；撇除其中的怪力亂神不談，卻意外地跟奧斯卡得獎作品《浪跡天地》(Nomadland, 2020)可以互相闡發！從《浪跡天地Nomadland, 2020》的「RV現象」的現實中有某程度的浪漫，到《乘嚇Passenger, 2026》的恐怖反轉現實，我們可以感受到美國「RV(露營車遊牧)現象」的變化！

如果說在《浪跡天地》裡，表達的是2008年金融海嘯後，以「RV現象」作為一種無奈求存。但到了《乘嚇Passenger, 2026》的今天，以其恐怖及怪力亂神來作為一面鏡子，反射了美國當下更嚴峻的系統性住房危機。

B. 冰冷數據

核心資料：2025年的美國住房市場有多殘酷？(以下貨幣全為美元計價)

房價與收入比嚴重失衡：全美房價自2019年以來已暴漲60%。2025年房價中位數已達到439,450，但家庭收入中位數僅為約$80,000。在矽谷、紐約及三藩市等熱門地區，一套普通住宅的起步價可能就是數百萬美元。而租金與購房門檻高不可攀：全國一居室月租金中位數約為1600！要負擔一幢中位價格的房子家庭年收需要高達在126,700以上。即便面對如此高昂的門檻，美國住房擁有率也只有65.3%

C. 美國「RV(露營車遊牧)現象」的現況與電影對比

於是，在這樣子的冰冷數據背後，就有「被迫上路」的人士，成為了《乘嚇Passenger, 2026》中的「RV現象」(被迫“以車為家”的現象)：

第一，體量劇增的RV居民：目前約有486,000人常年居住在房車（RV）中，人數自2021年以來已翻倍，且三分之一的群體有孩子。他們中大部分年收入不足$75,000。

(電影一開始就係男女主角就收拾細軟搬家到旅行Van上去)

第二，迅速擴大的“Vanlife”社群：2022年約有310萬人常年居住在麵包車或露營車中，數量比2020年增加了63%。

(電影男主角在一個RV營地以內，遇見了他一直嚮往及心儀的RV Youtuber！)

第三，創紀錄的官方無家可歸者：去年官方統計的無家可歸者人數超過770,000人。不少人士多55-61歲的中老年人已成為「無家可歸者」(Homeless)中的高風險群體，因為他們在失業或生病後，因為沒有了美國醫療保險，無僱主敢聘請之下，更難重返就業市場。

(電影中男女主角每到達一個RV營地以內，大多數都是中老年人士！)

最後，無處安放的「中產階級」急速下流：2019年，37%的工薪階層能負擔購房；到2024年，這一比例暴跌至僅14%。在紐約、三藩市等大城市，即便是年薪$200,000的牙醫也難以輕鬆置業。

(電影中男女主角正正在失業之中，才選擇成為RV居民！)

D. 從《乘嚇》中一輛「移動棺材」裡對美國「RV(露營車遊牧)現象」的文化研究

第一，以怪力亂神來突顯美國「RV(露營車遊牧)現象」的人際關係背後---非常疏離和冰冷(個人主義極化)

筆者跟AI對談中，AI把《乘嚇》形容那些「van life」為「移動棺材」裡的美國住房悲劇來形容。但筆者以為「van life」更是人際關係背後---非常疏離和冰冷！

男女主角作為年輕夫婦正享受著北美盛行的「van life」露營車公路旅行，但途中，因為他們目睹了一宗奪命車禍而停車想幫忙；結果被一個如影隨形的惡靈「乘客」（Passenger）尾隨，並在他們的車上留下了「三道刮痕」作為標記---象徵對聖三一的挑釁。

作為一部的密室驚慄片的背後，挪威籍導演安迪奧多（André Øvredal）卻在驚慄的背後，埋藏了一部近乎殘酷的社會紀錄片：只要你係「RV(露營車遊牧)」遊民，就一定要不理他人死活！任何路上發生的人事一概不理！

電影結合現實與怪力亂神來告訴觀眾：有一位好心婆婆(下圖)知道了男女主角被惡靈「乘客」（Passenger），立刻叫所有遠離他們倆；最後自己好心想帶他們倆到教堂避難，結果反而先被惡靈「乘客」所殺且死狀恐怖！

第二，男主角向女主角求婚一幕，反被地區倫理組織人士驅趕---非友好的敵視分化現象

如果說美國內部分化嚴重，那麼挪威籍導演安迪奧多（André Øvredal）就非常聰明地為大家揭開箇中情況。話說，男女主角去到一個地方社區想節省金錢住一晚自己的露營車，而男主角而在此時向女望角求婚，正當大家看得sweetsweet之際；突然有人(當地地區倫理組織人士)大拍車身叫他們立刻離開，其實當時已經天晚！這一幕由甜到苦及驚的背後，原來有大量冰冷數據支持當地原居民對「RV(露營車遊牧)」人士的反感。(見註1)

第三，24小時健身房在「非人空間」中奪回生活權

《乘嚇》最獨特場景並非在露營地享受原始風光，而是在各種「非居住空間」中，以高度文明化的方式謀求生存。電影最真實的生活場景之一，發生在 24小時健身房的淋浴間。現實中，許多美國車居者將健身會員卡視為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只需一週 20美元，便可全天候使用健身房的淋浴間與電力。片中的角色們利用這些空間打理自己，(並下載了一套電影去跟愛人分享)而乾淨地進入公共社交場合——這是公路生活中最不被外人所知的一環。

另一個重要場景則是 沃爾瑪的停車場。夜間自由停車被車居者們戲稱為「Wallydocking」。原來，創始人山姆·沃爾頓（Sam Walton）本人就是RV愛好者，他曾認為車居者停在他的停車場後會順勢進店消費，據此把這項免費政策帶入了沃爾瑪的基因。在沃爾瑪仍有超過 4500 家分店允許過夜泊車時，這項政策簡直是一道救命符。然而，近年在地方政府法規收緊的趨勢下，佛羅里達、紐約等多個州已嚴格禁止在公共空間過夜露營——電影中那句「天堂的背後是地獄」的感言，正是在此處被推向極致。

第四， 「RV(露營車遊牧)」遊民的公路流浪文化的「恐怖回響」：惡魔符號「三道刮痕」《乘嚇》中最具黑色幽默的文本符號，莫過於惡靈留下的 「三道刮痕」 。電影編劇沙查治唐納休（Zachary Donohue）與英國恐怖小說家T.W.伯吉斯（T.W. Burgess）試圖將「公路恐怖」題材提升至超自然層面，打造所謂的「移動的鬼屋」。

更重要是通過女主角鍥而不捨的研究，發現了一個不為人知的靈感來源浮出水面：影片中的惡魔符號「三道刮痕」，實際上是對照著相關文化歷史上的 「流浪者符號」（Drifter Code） ，編導更進行了一次黑暗而巧妙的翻轉。

原來20世紀初，美國流浪漢曾在地面、籬笆上刻畫一套符碼以相互傳達訊息：「一個三角形」可能代表「此處有槍」，「一個圓圈上加叉」可能暗示「這裡沒什麼好事」……而女主角不停地研究，卻被電影中的「惡靈乘客」戲弄---將這些符號顛倒使用，讓它從保護同類的信號，變成了收割生命的恐怖詛咒。

這一設計堪稱全片的點睛之筆。當大量的無殼者被迫擠進RV，在公路上四處漂泊時，他們繼承的不是前輩的流浪智慧，而是一套被扭曲的社會結構所冷嘲熱諷的生存邏輯——一個群體的互助密碼，在惡靈手中變為死亡宣判。這巧妙呼應了現實中車居者遭到社會邊緣化、被污名化甚至被執法人員暴力拆除的殘酷命運。(註：真正惡魔是現實形勢所逼迫，一旦成為「RV(露營車遊牧)」人士可能打下地獄且永不昭生！

第五， 「RV(露營車遊牧)」遊民的公路流浪文化的《羅馬假期》（Roman Holiday，1953）。

筆者覺得最精彩及值得一提的是，《乘嚇》的恐怖效果不僅來自於惡靈本身，也來自於它對「van life」這一文化現象本身的反思與嘲諷。故事的主線是一對情侶在公路旅行中逐漸發現，真正威脅他們的並非外界，而是彼此對生活方式的根本分歧——女主角渴望穩定的歸宿，而男主角仍然沉浸在無拘無束的浪漫幻想之中。(見註2)

編導在電影中的最精彩一幕，就是男主角駕車到荒野樹林，用布幕及投映機播放《羅馬假期》（Roman Holiday，1953）。結果引來惡靈作出最後攻擊！

《羅馬假期》這一部愛情經典更反面地契合《乘嚇》的電影主題，以反差把兩對主角即將從浪漫愛情到破碎愛情驚嚇中反轉再反轉。而《羅馬假期》女主角是誰？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且憑此片榮獲奧斯卡影后。

先是浪漫求婚：男主角在寧靜社區用戒指向女主角求婚，結果被居民或員警驅趕。到瑟縮至荒野樹林播放浪漫愛情《羅馬假期》，男女主角只想Sweetsweet，結果被遇上惡靈狙擊。當觀眾看到此時或可能有：「天地之大居然無容身之所」的感慨！

而這也反映了當代美國住房悲劇的縮影——他們象徵性地代表了那 37% 失去購房能力的中產階級，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跨越那道堅實的階級壁壘，連求婚都像流浪乞討。

E. 結語：現代美國誰才是真正的「乘客」？文化研究的意義又在哪？

表面上，《乘嚇》是一部公路鬼怪驚悚類型片。然而，當你凝視著惡靈留下的「三道刮痕」時，你會意識到——這可能是一部被恐怖片外殼包裹的社會政治寓言。電影編導演都在質問每一個坐在駕駛座和電影院裡的觀眾：

誰才是這輛「移動棺材」裡真正的乘客？是露營車內戰慄求生的人們，還是高坐在政治與經濟權力高位上、對這場結構性住房災難視而不見的旁觀者？

當這些無家者駕駛著車尾燈穿越午夜的公路，他們帶著的未必是露營的歡愉，反倒是一個超大規模社會的系統性失控所烙下的疤痕。觀眾從戲院走出來時，如果能深入反思一下，也許最該害怕的並不是片尾惡靈窮追不捨的鏡頭，而是意識到——這輛車或許就在我們的生活邊緣，每一天都載著無數被迫「RV」的人們，奔向一個沒有盡頭的黑暗遠方。

而作為文化研究者，筆者發覺了原來，早在美國人梭羅(Thoreau, 1817-1862)的年代，其書《華爾登》(Walden)，比《推背圖》、《燒餅歌》更加能預言成真，而且準確程度百分百！早在170多年前的美國前人梭羅此書中，已經預料今天美國的樓房哀歌---樓價可以升到你不可想像的地步。  他老人家所預言的如下：

「至於遮蔽處，我不否認現在已經是生活所必需了……人在地球上生活不久就發現了屋子的種種方便，家居的種種舒服，它給人基本的滿足可能是房屋的，而不是家庭的。」

「然而，一個人如果打算為自己建造一個居所，那最好還得精明一點兒，免得到最後發現自己住的是工廠(註：當時的工廠，環境是非常惡劣的！)，或是沒有線索的迷宮……而當你起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地主或房東在後面向你緊催房租……」

「在野蠻國家，每個家庭也都有自己的遮蔽處……在現代文明社會中，有自己遮蔽處的家庭不過半數。在大城鎮中──這是文明最鼎盛的地方──有遮蔽處的人只佔了人口比例的極少部份……」

註1：根據露營車業協會（RV Industry Association）的統計，美國目前約有 48萬6000 人長期居住在RV（露營車）中，較2021年幾乎翻倍。他們之中約三分之一是帶有孩子的家庭，大多數人年收入低於 7萬5000 美元——這對一個美國家庭來說，遠不足以支撐任何形式的穩定生活。值得注意的是，這可能還是一個被嚴重低估的數字：美國人口普查局在2023年的數據顯示，約 34萬2000 人居住在露營車、船隻或貨車中，較2019年大幅增長41%。如果將所有住在車上的人算入，這個數字可能超過 260萬。

在社會底層，結構性崩塌的徵兆更加觸目驚心：美國官方無家可歸者人數已超過 77萬，並以創紀錄的年增長11% 攀升；如果將處於流浪邊緣的群體一併納入，這個群體的總規模可能接近 350萬。事實上，許多被迫車居的人並非遊手好閒者，而是脆弱的中產邊緣人群——一些55至61歲的中老年人一旦失業或生病，便可能因信用分數崩塌而掉入無法租房的死循環。這些人並非厭倦了傳統住房，而是徹頭徹尾地被美國住房系統「驅逐」了。

事實上即使住進Van之後，仍然負擔沈重的無奈，例如：一位年收入 5萬8000 美元的殘疾人士被迫貸款 2萬2500 美元購買二手RV，卻仍需面對高額的維修費與營地費，讓「住進車裡」這件事仍然難以成為一張逃脫財務崩潰的門票。

而當地原居民對RV人士的反感，還包括了各式各樣的犯罪，弄髒當地，以及加重當地的社區設施等問題！

註2 ：這樣子「RV(露營車遊牧)」遊民的浪漫背後充滿濾鏡的「van life」在社交媒體上確實蔚為風潮——年輕人嚮往旅居車廂的自由生活，退休者也將其視作開放人生的寄託。但現實是，全美48.6萬RV居民中，絕大多數人並不像Instagram上的網紅那樣擁有百萬美元的高級房車，而是靠著微薄的收入和舉債勉強度日。對他們而言，「van life」不是冒險，而是一種在住房危機夾縫中最後的無奈求生——就像導演安迪奧多曾拍過的《吸血鬼船》與《無名屍詛咒》，所有人最終都被困在一個幽閉狹小、逃無可逃的空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