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變成另一個人》第一章:七時五十一分
第一章 七時五十一分
那天早上,我沒有跟他一起出門。
六時十五分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我伸手按掉鬧鐘,躺了一會兒,喉嚨裏那點癢便慢慢浮上來。我轉過身咳,盡量把聲音壓在被子外面。他動了動,眼睛沒有睜開,只把被子拉高一點,過了幾秒,腳又伸出來。
平常這時我該去梳洗。六時四十五分輪到他起床,我吃麥皮,他留待回公司才吃早餐。到大約七時半,兩個人一起下樓,我開車把他送到中途的車站,他再轉車,我繼續去公司。
今天不用趕這一套,我卻仍然醒得很清楚。
他起來後先去了浴室,回來拿衣服,才想起我還躺着。他手上拿着上衣,望了我一會兒。
「今天真的不出去?」
「嗯,想休息一下。」
「那就不要起來。」
說完,他在衣櫃前找了半天,拉開一個抽屜,又關上,最後拿出來的仍是剛才那件。我看見了,沒有出聲。他回過頭來,剛好撞上我的目光。
「看甚麼?」
「看你選衣服。」
「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
我笑了,他把衣服套上,走近床邊,低頭碰了碰我的肩膀。那個動作很短,像確認我真的打算留在這裏,不需要再叫第二次。
出門之前,他照例摸一遍口袋。手機,鎖匙,銀包。摸到最後又把手機拿出來看時間。
「我走了。」
「嗯。」
「你再睡一下。」
門關上,我聽見鎖舌扣好的聲音,接着便沒有了。
我躺了幾分鐘,還是起了床。走到客廳時,屋裏比平常這個時間安靜;電腦沒有開,電視也沒有開,他用過的杯子放在桌邊。我把杯子移到裏面,免得自己走過時碰到,然後去弄早餐。
麥皮放了一會兒,表面結起薄薄一層。我用匙羹推開,手機就在旁邊亮了。
七時五十一分。
他傳來一張圖。一個身穿盔甲的騎士跪在地上,身上插着箭,兩手按住劍柄。旁邊站着一隻小貓,也穿着盔甲,握着一把比自己還高的劍。
小貓頭上還有一個蝴蝶結。
下面是他寫的話。
「你有不舒服要說。」
「你想休息,可以隨時休息。」
「我養你。」
我低頭看着,先笑了一下,笑完卻沒有立即把手機放下。
他每天都想不去上班。星期一有星期一的理由,星期五也不見得比星期一更願意。他曾經找到一份很閒的工作,以為終於接近理想,回來卻開始嫌無聊,嫌沒有事情可以做,嫌同事這樣那樣。
我笑他,他就認真解釋,閒也有不同的閒法。
解釋完,隔幾天照樣問我甚麼時候可以養他。
我的答案也沒有甚麼變化。
「我養你,但不養你媽媽。」
說得多了,連停頓的位置都固定。他知道後半句不是完全在開玩笑,我也知道他前半句有時只是早上不願離開被窩。那是一段可以每天重複,卻不必每天算清楚的對話。
今天他沒有說自己的那一半。
我看了眼餐桌另一邊,那裏沒有人。他的杯子就放在我剛剛挪好的位置,杯底還有一點水。
我把匙羹放下,打了幾個字,又停住。眼前的字有一瞬間不太清楚,我眨了眨眼,把手機拿遠一點。
「沒甚麼,只是想在家休養一下。咳太久了。」
我把訊息發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把圖片點開。騎士身上的傷比小貓身上的盔甲顯眼得多,可是我看的始終是那隻貓。牠個子小,站得倒很正經,彷彿事情已經說定,接下來輪到牠。
早餐涼了。我吃完,才想起忘了問他到公司沒有。
*
在家休息,也有一些不太像休息的時候。
我把碗洗好,順手抹了桌子,經過他的書桌,又看見一張不知從哪裏拆下來的包裝紙。旁邊有線、有耳機,還有兩件看起來可以收起來,但他總說仍然有用的東西。
我拿起其中一條線,想了一下,放回去。
那是他的桌子。只要不需要我在上面吃飯,就還可以等。
地上倒有些看不順眼的地方。我站在掃把旁邊,喉嚨又開始癢,只好先倒水,端着杯子坐下。掃把留在原處。我把雙腳往前伸,靠住椅背,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真正坐穩過。
手機又來了訊息。
這次是一段短片。我點開,看了一半,不知道哪裏好笑,於是退回去問他。
「你是想讓我看甚麼?」
他隔了一會兒才回。
「後面。」
我重新看了一遍,到了最後,終於明白他為甚麼傳過來。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笑話,只是一隻動物做了一個很蠢的動作,偏偏那一下很像他平日模仿人的表情。
「像你。」我回。
「哪裏像?」
「最後。」
他發來一個不滿的表情。我把手機放在膝上,等螢幕自己暗下去。
沒多久,又亮了。
一串數字。
「不用理。」
我真的沒有理。他把我們的對話框當成隨身記事簿已經不是第一天,有時是數字,有時是一個地址,有時只是沒頭沒尾幾個字。我分不出哪些要回,便等他補上一句;若他說不用理,那就當作那一格暫時不是拿來跟我說話的。
那串數字下面,很快又來一句。
「你有睡嗎?」
「準備。」
「不要準備到晚上。」
我看了一眼鐘,沒有跟他辯。
房間裏他那邊的被子還有些亂。我把它拉平,躺回自己那邊,枕頭的位置跟早上差不多。平日這個時間,兩個人應該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對着不同的螢幕,忙起來連收到訊息也未必知道。
今天我有空看清楚每一句,反而不太習慣。
我將手機反過來放在床頭。閉眼後,腦裏還是有工作,一件接着一件。有些需要跟進,有些要等別人回覆,有些說到底也不是我現在躺在這裏就能處理。
我把其中一件的次序重新想了一遍,又覺得哪個地方可以再講清楚一點。
等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已經過了好一陣。
我沒有去拿手機,只是翻了個身。
*
下午醒來時,手機放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樣塞滿要立即回答的事情。
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起身去倒水。睡前沒喝完的那杯還在,我把它倒掉,重新裝一杯。窗外的光已經換了一個角度,照到桌上,也照到他早上找衣服時留下的一點痕跡。
他問我午飯吃了甚麼。我回覆之後,他傳來一張他自己午飯的照片,叫我猜其中一樣是甚麼。我猜錯,他十分滿意,又補了一張近一點的。
「拍照的人有責任。」我說。
「是你看不出來。」
他並沒有因為我今天在家,就把所有說話都變成問病情。那張圖之後,還是短片、數字、午飯,還有他想到便說的幾句無聊話。我回得慢,他便去做自己的事;我回了,他得閒才再接。看不見對方的時候,我們大部分日子都是這樣過的。
我靠在梳化上,打開一段平時沒時間看的影片。看了幾分鐘,手便自動伸向手機,想查裏面提到的另一件事。查着查着又連到別處,等我回頭看電視,已經不知道片中那個人為甚麼站在那裏。
我把影片倒回去,手機則放到遠一點的桌面。
到了平日差不多要離開公司的時間,我望了望鐘,腦裏浮起應該起身的念頭,卻一時想不到要去哪裏。我已經在家,不用下樓取車,不用看路面堵不堵,也不用從工作的那種聲音裏抽身,才慢慢換回跟他說話的語氣。
這個下午像多出來的。我坐在裏面,還沒有決定應該怎樣用。
他又傳來訊息,這次說了一件很小的事。我沒有立刻回文字,按住語音說了幾句,說完自己聽一次,覺得聲音有點啞。他回過來,先笑我那個主意,然後才問是不是又咳了。
我說剛起床,不是一直咳。他沒有追問我喝過多少水,只叫我別急着做其他事情。
我望向仍然靠在原處的掃把,回他一個「好」。
傍晚的時候,我精神好了一點。
屋裏開始有樓上樓下傳來的聲音,電梯停靠,門開又關。我坐在客廳,收到他說正在回來的訊息,便問他晚飯買了沒有。
「買了。你呢?」
「也買了。」
我們的下班時間並不整齊,有時我先回來,有時他還在等車,我又要繼續處理事情。各自買飯比等對方容易,兩個人剛好都在家,就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一起。
他開門進來,先叫我。
「老公?」
「在。」
他看到我在梳化上,目光才落回手裏的袋子。放好飯,換鞋,洗手,走出來又望了我一下。
「怎樣?」
「今天沒有一直咳。」
「睡了多少?」
「有睡。」
「我問多少。」
「睡着的時候怎麼計?」
他用那種很熟悉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已經聽出我在迴避,暫時卻決定不追究。他把餐具拿出來,我挪開桌上的杯子,幫他留出位置。
吃飯時,他說起公司裏的一件事。事情不大,繞了幾個人,卻被他講出許多枝節。我起初在聽,中間想起自己的一封郵件,等回過神來,故事已經換了一個人物。
他停了。
「那你覺得呢?」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筷子停在餐盒上方,表情由等我回答,慢慢變成另一種意思。
「你根本沒聽。」
「有聽。」
「那你說。」
我把聽到的部分說了一遍,他耐心等到最後,問:「後面呢?」
我笑了一下。
「你再說一次。」
「不說了。」
他低頭吃飯,真的沒有接下去。我把手機推遠,挪了挪椅子,靠近他一點。
「前面我有聽到。是他答應了,後來又說沒有,是不是?」
「那是前天。」
這次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太站得住腳。
「好,今天這件。從他找你開始。」
他仍然不看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背。他沒有避,只把餐盒往自己那邊拉,像我連他的飯也打算一併敷衍。
「你說話的時候,我都有聽。」
「我知道。」
「你每次都說知道。」
我沒有再笑着把話帶過去。等了一下,才問他剛才提到的另一個人是怎樣回覆的。
他糾正我一個名字,接着不知不覺說下去。說了幾句,又停下來確認我還在聽。我問了一個問題,他才把整件事重新接好。
這次我聽到最後。
原來他想說的,也不是同事做得有多不好。那件事情他先想到一個辦法,花了點時間試,最後真的用得上。中間那些抱怨,是他準備說到這裏之前必須經過的路。
「那不錯。」我說。
他把餐盒裏最後一點飯撥到一起,沒有立即抬頭。
「只是這樣?」
「很厲害。」
「不用勉強。」
「我還沒說完。以後這件事就交給你,我可以退休了。」
他終於笑,隨即又開始解釋,那是兩回事,工作內容根本不同,不能因為他今天做成一件事情就把我的工作交過去。
我點頭,讓他把話說完。
*
飯後,他坐到琴前。
我收拾桌子,聽見幾個音先響起來,停了一下,又從前面開始。最近他練《囚鳥》,有一段已經很順,有一段總要再來。
琴是三年前買的。那時他說細個一直想學,只是家裏沒有錢。我說現在學也不遲,他第二天便把電子琴買回來,至於老師,是買了之後才找的。
我還擔心過它最後會變成另一張放東西的桌子。
結果桌子可以不收拾,琴卻一直在練。
他彈錯了一個地方,低低說了句甚麼,把手收回來,再放上去。我在廚房裏聽見同一小段重複三次,到了第四次,前後接上了。他沒有叫我,也沒有轉頭,只繼續往下彈。
洗完手,我站在門邊,等他那一段結束。
「差不多可以開演奏會了。」
他回過頭,先是得意,然後又忍不住說:「這裏還不行。」
他示範了一次,告訴我哪裏應該連起來,哪裏不能只是把音按對。我聽得不算全懂,卻聽出他已經知道自己想做到甚麼,只是手還沒有完全跟上。
「那觀眾可以先坐着等。」我說。
「觀眾先不要咳。」
我笑了,喉嚨立即癢起來。他看我的表情更像是自己說中了甚麼,轉身把琴聲調小了一點。
我回到梳化坐下,沒有開電視。琴音一段一段傳過來,偶爾停住。他停下來的時候,屋裏便有別的聲音,水管,外面的車,還有他翻找樂譜的動靜。
我拿起手機,本來想看時間,手指卻點進早上的對話。
那串用來記事的數字,短片,公司的抱怨,都排在那張圖片下面。不到一天,訊息已經堆了很長,早上那幾句話差點又要滑到看不見。
我往上移了一點,停在圖片那裏。
他彈完最後一段,走過來坐下時,我把手機放低,伸手攬了他一下。他順着我的手靠過來,肩膀有一點暖。
「怎麼了?」
「沒有。」
他等了等。我沒有補充,他也沒有再問,伸手把背後的咕𠱸抽出來,放到另一邊,讓自己坐得舒服些。
他的手肘壓住我的衣服。我拉了一下,他便稍微抬起來,動作熟得不用看。
我們坐了好一會兒,沒有甚麼重要的話要說。他滑手機,我望着熄了的電視,有時看見玻璃裏兩個人的影子。他的頭稍微往前低,我的手仍搭在他肩上。
「早上的圖,哪裏找的?」我問。
「看到就傳給你。」
「那隻貓很有信心。」
「當然。」
他回答得太快,我偏過頭看他。他仍望着手機,嘴角卻已經露出來。
我沒有接着問他那句話有多認真。他也沒有再說一遍。過了一會兒,他拿手機給我看一張照片,問原來那個檔案是不是在我那裏。
是由布院。
照片裏是我們住過的旅館。他拍的角度跟我記得的不一樣,畫面邊上有一截木頭欄杆,池面反光,外面的天只剩很窄一條。
「你要這張做甚麼?」
「朋友問。想告訴他是哪間。」
我接過手機,放大,看了一會兒,再縮回去。
「名字應該在訂房紀錄裏。」
「我知道。先找照片。」
「找到照片也不會自己長出名字。」
他轉頭瞪我。我把手機還他,沒有繼續講道理。
那次由福岡開去由布院,路是我開的,旅館是他訂的。如今翻照片,只覺得自己曾經坐在那裏,吃過飯,泡過湯,窗外有一段不用急着趕往別處的時間。可是出發前,我們連要去哪裏取車,都花了幾晚才真正一起看完。
「你那時一直問我看了沒有。」我說。
「你一直沒有看。」
「最後有看。」
「最後。」他重複,特意把兩個字說得很清楚。
我笑着認了。他把照片傳給朋友,繼續翻前面的幾張。我看見停車場,也看見還沒拆開的行李,以及一些如今已經分不出在哪裏吃的東西。
他說到其中一張,停下來找另一個角度。我想起出發前那個晚上,他坐在電腦旁等我,螢幕上開着幾個訂房頁面,手裏拿一包剛拆開的零食。
我當時對他說的,好像也是「等一下」。
他用手指敲了敲螢幕。
「這張你有沒有?」
「我找找。」
我拿回自己的手機,打開相簿,這次沒有先去看別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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