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28:一句「我是誰」,為什麼會需要那麼多解釋?
拉馬那.馬哈希教人的方法,只有六個字:問自己「我是誰?」
沒有前導,沒有預備動作,沒有分階段的練習表。這六個字本身就是完整的教誨,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強調,不需要任何補充說明。傑德在第19章寫,這六個字讓聽者自立、自主,其他所有的教誨,包括馬哈希自己說過的其他話,在這六個字面前都變得多餘。
這句話第一次讀,很容易滑過去。讀者的注意力通常停留在「我是誰」本身,很少停下來想另一件事,如果一句話真的完整,它後來為什麼還需要那麼多補充?
馬哈希過世之後,學生成了老師,老師又有了學生。一句話開始長出解釋,解釋開始長出方法,方法開始長出傳承,傳承開始長出課程,最後,一個原本可以直接面對自己的問題,被放進一整套需要老師帶領、需要持續學習、需要一步一步前進的系統裡。
傑德沒有把矛頭指向任何一位老師,他沒有說是哪一代的人誤解了馬哈希,也沒有說哪一個宗派把事情搞複雜了。他只問了一個問題,一句完整的教誨,是怎麼一步一步被扭曲到無法辨識?他的答案也很短,自我,一直都是自我。
這兩個字值得停下來想,因為它把問題從某一個人身上,移回了所有人身上。一般會以為,教法變複雜,是因為有人故意包裝,有人想建立權威,有人想經營組織,這些事情可能存在,但傑德談的比這些更早。他說的是,在老師開始解釋之前,在出版社開始出版之前,在宗派開始建立之前,自我就已經存在了。而自我有一種很固定的傾向,它不喜歡直接,它喜歡中介,它不喜歡一句話就結束,它希望還有下一課,還有下一本書,還有下一位老師,還有下一個境界,因為只要還有下一步,自我就還可以繼續存在。
一句話如果已經完整,剩下來要面對的,跟理解沒有關係。而面對,是自我最不願意做的事情。理解比較安全,閱讀比較安全,討論比較安全,研究也比較安全。於是一句話周圍,自然開始長出越來越多東西,因為它太夠了,夠到沒有地方可以躲。
傑德在同一章,也拆穿過一本雜誌的封面,把「處於世界卻不屬於世界」改寫成一個可以販售的問題。那段批判,指向的是很具體的商業動機,出版社與雜誌社追求的是賣書賣雜誌,不是真相,求道者願意付錢買一個保證,保證他們可以既覺醒又繼續沉睡。那是一種有意的操作,有人設計了這個版本,因為知道這樣賣得動。
馬哈希那六個字被層層包裝的過程,看起來像同一件事,但如果細看,會發現它不需要任何人存心操作,就可以自己運作起來。第一代學生把老師的話記錄下來,出於真心的敬重,不希望這句話被誤解,於是補上背景、補上脈絡。第二代學生讀到第一代留下的記錄,覺得光讀六個字不足以體會其中的深意,於是又補上自己的理解、自己的體會、自己修行過程中遇到的困難跟突破,這些補充多半也出於真心,是真的想幫助後來的人少走一點冤枉路。第三代學生同時讀到六個字跟前兩代的補充,發現要教給更多人,需要一套可以循序漸進的方法,於是把補充整理成教材,分成幾個階段,方便不同程度的人各自進入。到這一步,沒有人說謊,沒有人刻意誇大,每一個添加的動作,出發點都合情合理,甚至都值得尊敬。但六個字經過三代人的善意累積,已經變成一整套需要花好幾年才能學完的系統。
傑德自己也不是站在這個機制之外說話。他在第11章講見佛殺佛,說這句話是先前的旅人留下的指路牌,有很特定的用途,只在旅程的某個關頭有意義,在那之前不具任何意義。這已經是一段詮釋,是傑德把一句古老的公案,重新放進他自己走過的路徑裡,告訴安德魯這句話該怎麼用。傑德沒有假裝自己站在詮釋之外,他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把前人留下的路標,翻譯成後來的人聽得懂的話。這件事本身,跟馬哈希的學生把六個字補上脈絡,是同一種動作。
差別不在有沒有詮釋,是詮釋之後發生了什麼。傑德講完見佛殺佛的意思,接的是「走得更遠」,是叫安德魯站起來,不要停在原地。他的詮釋指向的終點,是一個具體的行動,不是又一層可以停留、可以反覆咀嚼的理解。這才是真正該拿來檢查的地方,不是這句話被詮釋過幾次,是每一次詮釋之後,聽的人有沒有真的往前走一步。
後繼者把前人的方法加以發展,不是問題所在。第一代學生補上背景,第二代學生補上體會,第三代學生整理成教材,這整個過程如果最後真的帶出更多人踏出第一步,這些補充就是有用的,不管它們讓一句話變得多長多複雜。真正的問題只有一個,補充越來越多之後,走完全程的人有沒有變多,還是變少了。
傑德在第3章提過一個數字,不到百分之一的追求開悟者走對路。這句話原本說的是所有求道者的整體處境,不是專門針對某一套系統被層層包裝之後的結果,但拿來檢驗任何一套系統時,可以借用同一種提問方式。經過這麼多代人的善意累積之後,真正因為這套系統而抵達的人,比起當年只有六個字的時候,是更多了,還是更少了。如果補充越多,走完全程的人反而越少,那所有的善意,最後累積出來的,只是一整套讓人可以停留、可以感覺自己在進步、卻始終沒有真正面對那句話的架構。
課程與工作坊的世界裡,這個換位的過程並不難觀察。同一批人,幾年前還是坐在台下的學員,幾年後成為助教,再過幾年,開始帶自己的小團體,用的還是當年老師教的那套語言,只是講的人換了。每一次身分的升級,都伴隨著一種很真實的成就感,覺得自己走得更遠了,懂得更多了。但如果回頭去看最初那句話,那個讓人第一次心動的東西,很可能還停留在原地,沒有真的被走完,只是換了一個更資深的位置,繼續繞著它打轉。而這整條路上,很可能沒有一個人是懷著要包裝什麼、要賣什麼的心態在做這件事,每個人都相信自己在幫忙,在傳承,在讓更多人受益。這條路走了多少代人不是重點,重點是走到現在,真正踏出第一步、走完全程的人數,有沒有因為這些補充而增加。
於是可以重新理解,為什麼傑德那麼在意「問自己『我是誰』」這六個字。傑德在意的,不是它有多神奇,是它太普通了,普通到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依靠,一句話,把所有逃跑的方向都堵住了,所以它才會一直被補充。但傑德自己講見佛殺佛的方式,也提醒了一件事,補充不是問題,補充之後有沒有把人推向行動,才是問題。一句真正完整的教誨很難長期保持完整,原因是人面對完整會不安,跟有沒有人故意弄複雜沒有關係。完整代表沒有下一步,沒有下一步,也代表沒有地方可以繼續建立新的自我。於是新的解釋開始出現,新的教材開始出現,新的老師開始出現,這個機制不需要誰發明,每一個還沒有看見自我的人,都可能重新把它做一次,而且往往是帶著最真誠的善意去做的。
回到馬哈希那六個字,傑德說,它讓聽者自立、自主。這句話真正耐人尋味的地方,是它簡單到沒有辦法養活任何依附在它上面的東西,不只是它有多簡單而已。一句不需要補充的教誨,不容易留下學生,一句不需要老師的教誨,也很難形成傳承。於是它周圍終究還是會開始長出各種補充、各種說明、各種架構,而做這件事的人,多半不是想要什麼,只是想要幫忙。問題從來不是有多少人參與了這個過程,寫了多少書,開了多少層次的課,是這些補充最後有沒有把人推回去做那件真正要做的事。有沒有實踐,走完全程的比例有沒有提高,才是最後能拿來檢驗一切詮釋的判準。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