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制度的原罪:當連續的人被切成片段

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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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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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不在執行,而在設計之初

每當長照制度出現亂象,社會討論往往聚焦在「人力不足」、「訓練不夠」、「家屬刁難」或「第一線不夠用心」。然而,這些都只是表層現象。真正更深層、也更難被正視的問題是:長照制度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對「人」的錯誤理解之上。

人不是任務集合,也不是可被拆解的服務模組;人是一個連續存在的生活主體。但我們卻用一套高度行政化、片段化的制度,試圖管理人的生活。

人的生活是連續的,不是排程表

一個人一天 24 小時、一年 365 天地活著。

他會因為天氣變冷而改變洗澡時間,會因為疼痛或失眠而晚起,會因為情緒低落而食慾不振。這些變動不是例外,而是生活的常態。

但長照制度如何理解生活?

幾點到幾點洗澡、幾點到幾點備餐、幾點到幾點陪同。

這種「切蛋式」的時間分割,或許對行政管理有效,卻完全違背人類生活的本質。制度假設人能自動適應流程,卻不願承認:真正需要被照顧的,正是那些無法準時、無法穩定、無法預測的狀態。

臥床者的大小便,戳破制度的幻想

以臥床者為例,大小便這件事從來不是可預約的事件。

居服員可能早上十點到時,床上已經失禁,需要立即更換;也可能整個服務時段都沒有發生。但更常見的是——居服員離開後五分鐘,才真正發生大小便。

問題來了:

居服員走了之後發生的事,誰負責?

制度的答案通常是沈默的。

於是現實只剩下三種選項:家屬自行處理、放著等下一次服務、或不斷追加臨時支援。沒有一個是合理的照顧方案,卻全都是制度必然產生的結果。

制度只買「事件」,卻不承擔「狀態」

長照服務本質上被設計成「事件型服務」——來了、做完、離開。

但照顧真正面對的是「狀態型責任」:失禁、疼痛、躁動、跌倒風險,這些都不是在特定時段才存在,而是持續變化的狀態。

當制度只負責事件、不承擔狀態,所有風險自然會往下沉,最後壓在三個人身上:

  • 被照顧者,承受延誤與不連續的後果

  • 家屬,被迫填補制度留下的空白

  • 照服員,成為所有斷裂的承接點

這不是誰不盡責,而是制度刻意忽略了連續性的存在。

切割生活,必然製造衝突

當人的生活被切成可計價的碎片,衝突就成為常態。

家屬被制度教育成「服務消費者」,以為只要叫得到人,生活問題就該被解決;照服員被要求在有限時間內承擔無限期待;而被照顧者,則在反覆配合與被配合之間,逐漸失去主體性。

我們看到的所謂「刁民」、「投訴濫用」、「照護關係惡化」,並不是道德敗壞,而是錯誤設計下的理性行為。

結語:照顧不是可以被切割的商品

長照制度真正的原罪,不在於錢夠不夠、人多不多,而在於它試圖把一個連續的人,拆解成可管理、可計價、可外包的片段。

但人的生活,從來不是這樣運作的。

只要制度仍然以「片段服務」作為核心邏輯,無論如何修補,都只能止血,無法生活。

如果我們不願意重新承認:人是一個連續性的主體,那麼長照制度再怎麼進化,都只是在錯誤的基礎上加蓋樓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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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我對世界的多樣始終懷抱好奇。領域越繁複,我越想理解其中脈絡。寫作於我,是理清思緒、看見自己與世界的方式,也是在混亂裡留下一束清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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