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之五
櫃檯,不只是一個角色。被面前冰涼的大理石檯面圈出一方天地,就成了一種處境。
妳一向喜歡窄小的空間,安全,沒有人,獨屬於妳。
世界上沒有太多獨屬於妳的東西。
小時候,妳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睡前躺在黑暗裡,放肆去幻想。想出大開大合的悲劇,始亂終棄,生離死別,狗血的,清淡的……都有同一個愛而不得的內核。劇情不斷堆疊,畫面越來越清晰,手鬆開,頭轉走,兩人緊緊相擁又艱難推開。
總有一個要先死。
然後才到幸福的頂點——妳終於哭出來的瞬間,悲劇結了果,妳也落了地。
眼淚的滑落是無聲的,靜謐如戲劇裡的女主角。連難過都那麼高級,沉默的,隱忍的。
妳偏愛隱忍兩個字,心疼自己,也拿它心疼別人。
才幾歲,但妳很確信自己已經什麼都懂。
每次母親發怒,妳從來不想爭論辯解。妳完全可以忍住,裝作抱歉,表演完一切需要她消了氣的樣子。只要能快些離開現場。妳只想立刻回到房間,關上門製造黑暗,在包裹裡一個人沉默地哭。自憐地,清醒地欣賞自己的美,自己的演繹。
對性是很早就開蒙了。七歲。妳就第一次幻想親吻一個高年級的男孩子。不是親臉頰,是那種深吻,像大人一樣——那種悲傷的大人。帶著某些離別的苦楚。
那麼小,懂什麼。
但在這樣類似的幻想裡妳哭了多少次,帶著很深的滿足。
有天下午,父母不在。長夏午後,安靜得只有冰箱變壓器的低鳴。妳百無聊賴,開始做戲。情到深處,女主角鬼使神差走進廚房,拿起一把廚房刀就比劃上了手腕。
這接近某種盡頭的可能,讓你安寧。
可惜妳太膽小,怕沒走成,反被母親罵。
但其實,母親從不罵你。那樣的管束,太低級了。母親的控制是毫米級的,用優雅的勸誘,溫柔的失望——大多數時候,母親是溫和的。於是忽然的失態格外可怖。
早起的被子要正正好對半翻開,要開窗透氣整整五分鐘。切好的菜幫菜葉不能混合,下鍋時間也要精準間隔以保同等熟度。走路要挺,笑要露齒。吃飯不端碗,剪刀不對人。人穿衣,不是衣穿人,寧缺毋濫。破了洞的絲襪,蹭掉皮的鞋跟,斑駁的指甲油,是女人萬萬不可帶出門的東西……
妳忽然笑了一下,泛起漣漪來。經理朝妳這看了一眼。
母親教了妳不少好東西。所以妳眼裡容不下沙。
妳長在「民主之家」。母親只提建議,「如果下次……就更好了」。沒有打壓教育,卻永遠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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