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衣橱里的自我 · 第五天

七日書|衣櫥裡的自我|#5 去年的衣服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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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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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想買、但始終沒能買下手,或者買了卻從未穿出門的衣服。


去年我買了用來過冬的衣服,都等著那場最遠達的寒潮,但有些衣服藏在角落不曾出場。

在秋末挑選得小心翼翼,購入在春寒料峭,預備著氣溫忽然降到令人措手不及的那一刻派上用場。結果台北的天氣總是會臨時改了劇本,遲遲不肯進入角色,冷得短促,熱得又拖拖拉拉,冷不到心底,卻熱得使人冷掛不了。整個去年的暖冬在走一種不肯就範的慢版。於是某幾件衣服變成漏網之魚,就這麼掛在衣架上,跟著氣溫一起進退失據,不甘心地沒能上場。明明是為了這座城市備著的,最後卻被這城市輕描淡寫地拒絕了。

台北的冬天最擅長裝腔作勢,有時候冷得拖上一整週,來不及準備裝備,有時候冷個兩三天隔日又恢復秋天的舒服,白日裡豔陽高照。穿太厚會讓自己像在演別人的人生,走幾步就汗如雨下,臉脹得不自然,身材的線條也一併被埋沒;穿太薄又禁不起早晚的倒抽一口冷風,一打噴嚏,小孩也有樣學樣,鼻水接力。每年這時候,我那些在日韓旅途中、或是出差順手買下的衣服,根本沒機會在台北真正發揮。當時看準的保暖材質、收腰剪裁,還有走在異地街頭颯爽的姿態,在濕濕暖暖反覆乾冷的台北面前,顯得格格不入。它們只是短暫擁有過被需要的錯覺,然後在等待中,被一種微妙的不甘取代。

我向來喜歡把剛剛好的氣溫穿在身上,穿太厚會掩住身材,因為真正讓人措手不及的不是氣溫,而是那些藏在衣服裡的慣性。一旦把自己包起來,體感安全了,警覺就下降,然後不知不覺地開始亂吃。那些本來可以略過的點心、可以分食的宵夜、可以假裝忘了的醬料,會在藏肉的外套底下安然無事地活躍。然後就像你寫下的字被稿紙收容,久了便懶得修改。身體也一樣,一旦被遮起來,就會任它走樣,彷彿只要不被看見,就不算真的變了樣。

所以跟著地別的天候轉換的裝備採購,雖然每件都是打從心底為了臺北而購置的,卻也變成了心底那些永遠不會成真的寒冬而握有。

前陣子終於真的有那麼幾天,氣溫一口氣往下墜。我走到像是鹹菜桶的冬衣收納袋,把那件吊牌還在、收起了一整年的衣服拿了出來。布料的質地摸起來還是那麼新,像是時間根本沒碰過它,只是悄悄把它藏進一種被延遲的生活裡。沒有事先試穿,也沒有太多猶豫,就那樣順手套上,當然我整年刻意維持的身材,還能合身的穿上沒有變形,料子很好連拉鍊都沒有卡住。我站在鏡子前愣了一下,竟然有種它早該這樣被我穿上的感覺,雖然倒是沒有相見恨晚,但也有點記不清當初買來試穿上他是哪個感覺不對胃口了。

一種被自己履行承諾的感覺,在一個沒有衣著規定的場合,那天,衣服上路了,不需要任何理由。於是,去年暖冬一場,我抽起一件被雪藏了一年、連名片都未擦掉的衣服,就這麼穿上路。還算合身,還算好看。

我不知道春天是否還會被那戰戰凍凍的春寒驚著,也還會因為身形被遮起來而失控食慾。太厚的衣服有時像是掩羜,也是恨自己的理由,一旦感到肉被藏起來了,就覺得被突破了死角,把所有的多餘的脂肪有了可以進攻的空間


至於想買沒下手的,這件事,在我這個衝動派身上很難實現,即使我再怎麼後悔買下一件件不屬於我的衣服,我也是會硬著頭皮讓我買過的不安全牌,我也會幫它找個途徑,讓他們硬著頭皮上路一次,就算撞了爛,摔得慘,也當作是沒事,磨合失敗,宣告分手。

如此一來,就有了去年的衣服上路之事,不錯,有些衣服總是被隱藏了一段時間,才會得到出場的機會,不會被旁人手輕描早日拋掉。

其實這個一年之約也是斷捨離書籍很常設下的期限,如果有些東西放了一年還用不上,那就得丟了。於是,不管怎麼樣,醃製過一年的衣服,我都至少願意只要穿過一次(可能偷吃步,延後丟棄他的時間),也就足夠讓這件衣服從我身上面試,當初購入的衝動變成從失望還不行,於是變成曾經擁有那麼也可以任憑我處置了。

它們本來也許會被清出衣櫃,進入下一輪決斷,但沒那麼快。有些衣服只是需要多等一季、或一個剛好的氣溫,或是一場沒被取消的出門計畫。於是,去年那些沒能派上用場的衣服,如今一件件走出衣櫃。不是翻紅,也不是補償,而是剛好等到了。不會被淘汰,也不需要解釋理由,它們就是在這個時候,被用到了。

可能不會翻紅,而是對我曾經花費過的關注做出的補償,但我也我終於給它們一點空間面對這些選擇,讓它們成為生活裡,一種曾經等過、也曾被等過的證明。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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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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