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上)
機器持續地運轉。在濃厚的白霧間,古老的蒸氣引擎不停跳動,失去潤滑的軸承發出刺耳嘯聲。金屬圓環在永無止境的旋轉,顫顫巍巍在一片銅海中晃動。機器持續地運轉。縱使早已無人管理,但機器依舊保持永不完結的動能,嘶嘶的噴出蒸汽。如果把耳貼到地面,也許能聽到它那打樁般的心跳。機器持續地運轉⋯⋯
清晨四時,我倚在欄杆上,等候專巴到來。
環顧四周,除了昏暗的林蔭和街燈,只有寥寥的鳥鳴蟲叫。畢竟這裡遠離市區,而且沒人會想在烏燈黑火的時分起床,然後山長水遠來到位於邊境的沙頭角。
無聊地抬手看錶,上面那龜裂的玻璃下,指針停在八時,才想起這錶早在多年前的一場事故中壞了;可是出於習慣,我依舊戴著它四處奔走。
車燈悄悄灑在漆黑的道路,一輛單層專巴靠站。車門打開,迎來的是老司機睡眼惺忪的臉。
「兄弟,到紅花嶺看日出?」他問。
我笑著點頭道:「看到雜誌說紅花嶺的日出景致很艷麗,美如仙境,打算觀摩一下。」
登上了空空如也的專巴後,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輪子開始轉動。我不時瞟往壞錶,仿佛每次看它,它就會繼續運行。過了一會,車停在中途站,一名女乘客上車,看她一身跟我一樣的登山裝打扮,應該都也是前往紅花嶺沒錯了。當她經過身旁,我立即被那張熟悉的臉吸引。
「張英穎?」我脫口而出。
「歐港雨?」她一臉驚愕的看著我。
「對,你也是來看日出?」
「聽說紅花嶺的日出很漂亮,所以就來了。」她在我身邊坐下,即使過了這麼久,個性依然直率。「港雨,我們應該有二十多年沒見了,最近過得如何?」
「還好吧,至少工作上還算過得去。」我抓抓鼻子打算搪塞過去。
「結婚了?」
「你猜猜。」我迴避了她那過分熱情的眼神。
「唔,你沒戴婚戒,只有一隻破錶。」她趨近我並八卦地查看,我尷尬地把手塞入懷中。
「你也沒有吧?而且保養得不錯,還以為你早已生兒育女,變胖大媽了。」即使過了這麼多年,英穎的體態依然能保持得跟中學時期一樣,窈窕依舊,令我嘖嘖稱奇。
「你猜猜。」她調皮地重複我的話,然後往後靠在椅背上故作閉目養神。「不過,人總是要往前走,世界不會因你而停下,就像你的壞錶。」
我想反駁,但這時車子停下,到站了。
「好,我們一起往山頂出發看日出吧!」她跳起然後急不及待地把渾渾噩噩的我拉下了車。
我們沿着道路旁的小徑,拾級而上,直至路燈的光線完全被黑暗吞沒,才拿出手電筒作照明。此時我不禁佩服英穎,竟敢一個女子獨遊夜山,實在大膽。
「我們走慢一點吧,還有很多時間呢。」我喘著氣道。她在前面打頭陣,腳步快得讓我差點沒跟上。
「聽說這裡附近藏著很多戰時遺跡,像是日軍碉堡之類的。」她沒有理我的哀號,邊走邊絮道:「你說會不會還有什麼未被發現的古蹟藏在沙頭角呢?」
「恐怕都被成了偷渡客的家了。」我吃力地爬上石階。
「你啊,退化了很多啊,如果當初跟梁老師多練長跑,相信這些路難不倒你的。」她話語中帶著竊笑,讓我感到有點不悅。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你當初沒有移民,那我們可能已經在一起了⋯⋯」說著我頓感不妙,捂上嘴。英穎停了下腳步。尷尬的靜默充斥四周。
「對,如果你當時肯待我好一點,也許我會留下。」說完,她繼續急步前行。
「對不起。」我說,一股莫名的痛湧上心頭。
她說得對。
如果我當初懂得珍惜的話,或許大家都會有個美滿的結局。
就這麼苦苦思量以及一時的失神後,我跟丟了英穎的蹤影。
「別走那麼快,我跟不上了!」我大喊並加快步伐。「穎!」
她沒有回應,我只能朝著她的腳步聲方向走。有一段時間,我們就這般處於你追我趕的階段,不論我怎樣說「對不起」,她都置之不理。直到快要登上山頂時,遠處樹叢的一陣騷動使疲憊的我警醒過來。
「哎呀!」英穎的喊叫從前方傳來。
「穎!」我立即高舉電筒往前奔。來到一處雜草叢生的斜坡前,發現她掉在地上的手電筒,不禁慌張起來。
「歐港雨,我沒事!」英穎在斜坡下疾呼。「快來看看,這邊有個山洞!」
我又氣又急,她一點也沒變,總是要置自己的安危不顧。我拾起她的電筒,攝手攝腳的在草叢之中沿著斜坡往下移動。「我來了,不要走開。」
排除萬難,終於來到斜坡下的空地,發現英穎正站在一個奇怪的洞口面前。
「我們走吧,別理那個洞穴了,難保裡面沒有危險。」我向她發出苦口婆心的勸告,感覺自己快要變成她的父親了。
「進去看一下吧,時間還多呢。」她回眸對我說,便徑自走進了山洞。
「別鬧了!」我沒聲好氣地緊隨其後洞口跑去。「至少帶上電筒!」
本來是來看日出的,事情最後竟變成了洞穴探險。
手電筒的光柱在暗黑的洞穴中搖搖晃晃,彼此的腳步聲於洞壁之間迴盪;兩人依然保持著一段距離,但從對方平緩的背影看來,感覺她已消氣不少。
「我們好像發現了人工洞穴。」她說,字裡行間透出了興奮。「而且這裡沒出現過在地圖上,說不定會是新發現。」
「腳下的道路確實很平坦,明顯經過人工打磨。」我恍然大悟地說。
「看。」她停下腳步,將燈光往前照,我看著那裡,頓時目定口呆。
那是一組充滿古英倫風格的電梯大門,銹跡斑斑的金屬門框上,上方代表樓層的指針安靜地躺在右邊,在歲月的洗禮下,旁邊精緻的木製浮雕已暗淡無光,但大致上仍可看出它昔日的浮華風采。
「是舊式電梯?」我好奇的走上前,摸了摸凹凸浮雕,那冰冷的觸感使我不禁震顫起來。
「似乎是英國人留下來的東西,但怎會出現在這裡?」英穎指著它道:「看,那對手把,拉開它們看看。」
我留意到門上的手把,它是屬於左右拉開的類型。把雙手各抓一處,用力一拉,就在門縫裂開瞬間,裡面的黯黃燈光「叮」一聲開啟,把我嚇得往後跳。
「居然還在運作!」英穎驚呼。
我屏蔽氣息,從耀眼的光芒中往門縫看,發現這個載客艙似乎保養完好,深褐色的木製牆身光鮮亮麗,配合着明亮的鎢絲燈,令人難以想像這是一款古董電梯。
「怎麼了,要進去麼?」英穎興高采烈地踫踫我肩。「我們可能會成為第一批發現這裡的後人呢。」
「太危險了吧,這可是老古董,」我的心砰砰地跳。「而且也不清楚它會帶我們到哪裡去。」
「唔⋯⋯這可能是英國國力最鼎盛的時期建造的,以工藝水準來看,應該不成問題,」她眼睛閃閃發亮,指著古董電梯說:「況且,下面可能會有英國人留下來的秘密寶藏呢,可能是發財的好機會!」
她攝了過來,代替我把梯門完全打開。明亮的光線幾乎照亮了整個山洞,電梯裏面浮華的修飾表露無遺。
「好吧英穎,你贏了。」我搖搖頭道。「發財」對我來說確實有著不可抗拒的魔力,而且正如她所說,電梯「看上去」是安全的。「但如果有什麼危險的話,你要負責。」
我知道她去意已決,作出投降的手勢。
「不要『如果』。」英穎笑著說,然後跳了進去。我亦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緊隨她進入了這個華麗的電梯。
門關上,像是有自動感應,載客艙「咔咔」地開始往下沉。黃燈下,我看著她稚嫩的臉,不由自主地嘆起氣來。
「怎麼了?要後悔了麼?」她說。
「我覺得你沒有成長過。」
「那是因為你受過太多的傷吧。」
她的話把我弄得糊裡糊塗。
接下來,與她之間談了什麼已經記不清楚了。老套的兒時往事?長大後的職場凶險?社會經濟話題?還是彼此之間的人生軌跡?
反正都是無關痛癢的話題。
直到電梯終於停下來,外面隱若傳來的咔咔噪音,使我們不禁皺起眉來。
兩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我鼓起勇氣拉開閘門。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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