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語之書
在那片還能聽見句子呼吸聲的土地上,文字還沒成為用來速報的工具,而是透過緩慢的發酵程序。那裡的語言需要時間才能長出氣味,那些必須靜置才能甦醒的生物,經常沈睡,要花費好多力氣才敢出來見人。但後來,語言變成了通關密碼,只要夠快,就能進城。慢,成了某種舊時代的病。只有少數人還記得,有些話並不是用來即刻說完,而是要慢慢釀出來的。
在這之前,空氣總是濃稠而緩慢,都會有那麼一句長得還未結尾的話在發酵。那些匠人們,不寫字,他們靜靜的動作著,館裡的氣味總是帶著一點時間發酵過的酸甜。他們用月亮的光澤、耳語的尾音、失眠者的呼吸,緩緩地,把字釀成可以入口的液體。每一句話都得泡過一段靜默,每一段敘述都要過一道沉澱的工法。太快的字會爆裂,太急的話會偏酸,他們都知道。
有時他們釀一整夜,只為了一個句點。
人們習慣了在話還沒熟的時候就打上句號,以為說完就代表理解。但這些釀酒人知道,有些話是不能急著釋出的,就像有些酒不能提早開瓶,因此後來,這門手藝漸漸無人問津。人們開始只喝即開即飲的句子,那些冷冽、清脆、速效的詞語,是一秒能解渴的涼水。
木門從此被苔蘚佔據,長出蜘蛛網。
但在館後的一角,有個老釀酒人仍舊沒有離開。他把來不及用的句子風乾,掛在屋簷下。他說:有些話是要留給未來的天氣喝的。於是他依舊作息著,但不再催促那些字醒來,只是定期搖晃瓶身,讓意念不至沉澱成塵。
當城市裡都傳說著長文已死,他仍用紙與墨,釀一種無人即刻品嚐的語氣。他說還有想唱的歌呀,即使我能做出可口的啤酒,蒸出大規模的濃度高烈酒,但我還是想要把所有文字細細綿綿的說得完整,跟字典厚厚的能有人細水長流的品品,讓為了讓某些氣味,在某個還能閱讀的年代,再度開瓶。
匠人擺擺手,驅趕準備銜起字的鳥兒,沒人要看了,快走吧!
再好的語言,也終將需要靠羽毛傳遞的,是從樹與樹之間的風裡穿行而過,才抵達另一人的耳朵,當字若釀成了,下一步,便是將它送往讀者的耳裡與心裡,這件事交給森林裡的鳥信台,那裡的鳥懂得何時飛、如何聽、在哪一棵樹下落腳才不驚動正在讀字的人。那是一種節奏與節奏之間的信任。但如今,風變得太快,樹影太薄,鳥也變得遲疑。傳遞不再是傳遞,而成了一場破碎的急件競賽,羽翼無法掌握方向,語意也開始崩散。有些字掉在半空,有些句迷了路。
這些曾經是語言的轉運站。從前這裡每日都有鳥兒飛來,將人們口中的秘密與未完成的話語銜進羽裡,輕聲送至另一人窗前。牠們的飛行並不急迫,像是從風中取出句點,再緩緩放進傾聽者的手掌裡。那是種緩慢但確實的傳遞,讓語言滲透、降落。
那裡的鳥群日出而飛,黃昏而歸,背著人們未說完的話語、懸而未決的情緒、與一句句需要時間才能懂的話。他們的飛行總是柔軟的,不為效率,只為準確抵達。這些鳥信差,是詩行的流轉者。直到那些快速的文字出現後,風開到最大,把所有話語都扔上去。鳥兒開始迷航,它們的翅膀無法抓住句尾,語意一半在空中散落,一半撞上屋頂斷裂。鳥兒飛不起來了,牠們的翅膀在湍流中像碎紙,訊息一半飛散,另一半被誤解。於是人們開始學會不用鳥了,他們撿起地上的碎句,對著自己的影子反覆拼貼,假裝自己懂得那些語意的輪廓。
有些鳥因此沉入林中,不再飛翔,牠們變得一陣一陣,只在風靜的午後出現,像潮汐裡的潮間帶。那不是消失,而是轉為潛伏的節奏。牠們不再保證抵達,只保留飛行。人們等不到話語,便開始自己組裝碎句。他們拼出自己喜歡的版本,對著螢幕點頭,對著錯誤深信不疑。
鳥變得一陣一陣,有時出現,有時不見。牠們不再保證傳遞,只保留飛行。也許是因為有些話早已無處可送,牠們便改成低空滑翔,只在安靜的午後繞過某扇開著的窗,偶爾,有人會在窗外聽見翅膀輕響,打開窗,什麼也沒看見,卻聞到一句話的氣味。那是一種來得太遲、卻又恰恰好趕上理解的訊息。那些窗戶裡,有人正在閱讀。那時候,語言仍然能被正確地抵達,雖然慢,卻不迷路。
只是,語言開始變形,而失速的,不只是鳥。
當話終於抵達,還得被承載。從前,那些話會順著一條紙上的河流動。讀者不只是讀,他們是河岸,是流經,是沾濕,是停留。每次寫字時緩緩流動。那不是筆尖的墨水,而是從腦海到指尖之間一種更深的液體,會在沉默裡形成支流,在反芻中匯集成句。那條河流經所有書頁之間的縫隙,讓文字不只是語言,而是紋理,是重量。但隨著閱讀變得越來越快,那條紙上的河也漸漸變得透明。有人說它蒸發了,也有人說那只是因為大家不再願意低頭。
那一條河,流經句子與句子之間的空隙。那河水無聲無息,卻在每一段閱讀裡悄然灌注重量。它從不暴漲,也不枯竭,只在有人真正用心讀完一段文字的時候,流得更深。字不是寫在紙上,而是浸泡其中,像一種時間留下的染料。直到那場語言走得更快的革命,那快速釀出來來不及承接傾倒在合理的酒,河水暴漲,他們改用更快的方式送水,送字,送結論。他們把語言壓縮成一段段方便吞服的濃縮錠,把紙撕成條,當作漂浮訊息的舟。他們說這樣也能抵達,誰還需要那條緩慢又多彎的河?句子被折疊成清單,段落變成標題,整篇文章被濃縮成一句可以拷貝的摘要。河開始變窄,最後只剩一條裂紋。紙變得乾燥,而語言失去了濕度。它們不再流動,只剩堆積。
但紙河其實並未乾涸,它只是潛入更深的層層紙張之下,像一條不願被踩壞的記憶。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桌面上,它仍然會浮現。只要有人停下,真正讀完一句句話,河水便會出現,從紙頁與指腹之間重新流出。等待有人再次放慢呼吸,撫過紙頁時,那些久違的水聲才會被聽見。不是嘩啦啦的,而是緩緩的,像某種你以為遺忘,卻一直在身體裡流動的東西。
夜深的時候瓶塞微微鬆動的香氣、羽毛拂過樹梢的震動、還有紙張久違吸飽水氣的聲響。
老釀酒人仍然在。他坐在紙河畔的長凳上,手裡捧著一瓶從不標年份的字酒,一頁又一頁地倒進杯裡。他早已不指望有人會來問他釀了什麼,只在某個鳥兒落腳的清晨,把一小瓶詞語掛上窗鉤,留給還願意等待的人。有人說他早已變成幽靈,是某種被句號錯放的人形殘影。但每當有真正想說話的人踏入森林,他總會從釀字館後方繞出來,微笑著,替那人斟一杯剛剛醒來的語氣。他只是慢慢地,把酒倒在還沒乾的紙上,看著那些字重新濕潤、溶解、流動起來。
那是這個世界還沒消失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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