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閱讀筆記8:傑德沒有利他動機,卻還在這裡
幾乎所有靈性傳統都有一個共同的預設:真正的修行者,應該有慈悲心。應該想要幫助他人,想要減少苦難,想要讓眾生得到解脫。這個預設如此穩固,以致於我們很少停下來問:它是從哪裡來的?
傑德在第5章說:「我沒有任何道德或利他的動機,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而我必須去修正它。我這麼做不是為了減少苦難或讓眾生得解脫,純粹只是因為我想做。」
這段話通常會引起兩種反應。一種是略過,覺得這只是傑德在說他個性上不喜歡顯得偉大,或是某種反向的謙遜。另一種是輕微的不舒服:一個真正的老師應該有慈悲心,傑德這樣說,反而讓人懷疑他的動機。
兩種反應都停在態度層次。但傑德在說的,是另一件事。
傑德在第1章說過,錯誤只存在於人類的主觀判斷之中。沒有任何東西是真正錯誤的,沒有東西曾經錯過,也沒有東西會錯。他在第5章又說:「一旦你超越了二元對立是『錯的』,而合一是『對的』這個概念,你就能夠超越任何『幫助』或『拯救』他人的需要。」
這兩段放在一起,說的是同一件事。
「幫助眾生」這個動機,根植於一個前提:有東西是錯的,苦難是真實的,需要被修正。我們看見有人受苦,覺得這樣不對;我們看見社會有問題,覺得應該改善;我們看見自己不夠好,覺得需要修正。表面上是不同的事情,背後有一個共同前提:有某些東西是錯誤的。整個靈性修行的驅動力,幾乎都來自這個前提。這個邏輯非常自然,自然到我們從來不去看它下面墊著什麼。
傑德說,那個前提是錯覺。
莎拉相信有東西是錯的、可以修正,這個信念本身就是驅動她靈修的錯覺。如果沒有東西是錯誤的,就沒有東西需要修正,也就沒有事情需要去做。一旦超越二元對立,對錯的框架瓦解,「我必須去幫助」這個念頭也跟著失去了根。
這句話在第1章讀起來像哲學。到了第5章,開始產生後果。
更深一層,傑德說開悟就是看見真相,真相就是無我。自我是幻相,整個世界也是幻相。
如果沿著傑德自己的邏輯繼續往下走,那麼「救度眾生」這件事,也開始失去原本成立的基礎。因為需要被救的眾生,以及需要去救人的我,本來就是建立在同一個幻相結構之上。當那個結構被看穿之後,救度本身也失去了原來的意義。
這讓人想到一個問題:開悟之後,人還剩下什麼?
傑德說:「我天生就想要表達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而我唯一覺得有趣的,就是到達『恒久非二元覺知』的偉大旅程。」
都說無我了,哪還有「自己」覺得有趣的事?說眾生是幻相,這本書又是寫給誰看的?
許多人以為開悟之後,人就消失了,沒有個性,沒有喜好,沒有行動。但傑德描述的從來不是這種狀態。他依然說話、寫作、表達自己的偏好。消失的,是行動背後那個執著於修正世界的中心。
開悟是從夢中醒來,是無我,也表示沒有人可以活在夢外。從夢中醒來後,仍要重回夢裏,只是換成做起清明夢來。
從夢中醒來之前的行動,和清明夢裡的行動,外表看起來可能一樣,但推動行動的來源不同了。同樣是寫書:一種情況是世界出了問題,我必須讓更多人知道真相;另一種情況是我對這件事有興趣,所以我寫。外表看起來很像,內在結構卻完全不同。前者來自修正,後者來自表達。前者認為世界需要被改變,後者沒有這個前提。
傑德描述的,比較接近後者。
他在本章提到瑪赫西大師的故事。大師本來很快樂地隱居,但腦海裡反覆出現一個城市的名字,最後去了那裡,接受了一次演講的邀請,超覺靜坐運動因而誕生。傑德說他覺得這很合理:你觀察世事,讓事情自然演變,然後順勢而為。
那個「想做」,不是一般意義的慾望,不帶焦慮,不帶使命感,不帶必須,像水往低處流,只是那樣發生。動機換了地方,消失的只是那個需要修正錯誤的衝動。
完成之後,那個曾經推動我不斷探索、不斷想弄清楚的焦慮感消失了。推動我寫作的力量還在,只是安靜了很多。退休後的某一天,我想起了一路上曾經受過的溫柔,太多人在我迷路時伸出手,在我跌倒時陪著我。就在那個想起的瞬間,某個東西推著我,讓我決定把這條路記錄下來。那個決定,不是從一個刻意盤算的「我」出發,更像是一種回應,對那些曾經照亮過我的人的回應。即使知道自我是幻相,行動仍然會發生,只是推動行動的來源,已經悄悄換了地方。我在《這樣做,就是在認識自己了嗎?》〈32 開悟十年後,生活仍要繼續〉裏,描繪的就是這段過程。
傑德這段話之所以刺耳,因為聽起來很像是在否定慈悲。然而,它把慈悲背後那些沒有被看見的前提,一起翻了出來。當那個執著於修正世界的中心瓦解後,剩下來的,不再是「我要幫助誰」,而只是做自己正在做的事。
傑德真正動手拆解的,也許從來不是慈悲,是慈悲背後那個從未被懷疑過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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