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式錯亂

大約是七點半，剛好在房間裏更衣，聽到有人敲門。

那敲門的氣勢，之磅礴之猛烈。

剛走出房門，怎聽到一個女人説話的聲音。

「我可以進來嗎？！」她問，人站在玄關。

「是誰呢？」我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來，還沒來得及拐過彎來看見她。

「是你鄰居。」

我心想，咦，你鄰居沒鑰匙怎麽進來的？

那必定是我兒子開的門，我告誡過他千百遍，如果不是家裏的人，無論誰來敲門都不能開門，他今天犯下了大忌。

見我出來，鄰居太太抱怨說，敲了半個小時的門，沒人替她開。聽見她説話如此誇張，把兩分鐘的時間膨脹成半小時，我的鼻子嗅到了濃濃的火藥味。　

「你一定要到我家來看一眼。」鄰居說。

「好的，沒問題。」我有預感，不會是什麽好事情。　

她快步把我帶到了她家，穿過客廳，到了花園的露臺邊，用手指了指：「你看，這些碎玻璃，是從你家飛過來砸碎的，就才剛剛發生，我女兒親眼看見的。還好我們人都不在外面，不然可能就直接砸在我們頭上了。」

當然，我心裡有數，這又是兒子幹出來的壞事。

然後，鄰居太太跟我抱怨　：「你兒子怎能做出這種超級危險的事，你想想看，如果我家來了人，然後這個玻璃砸在我客人的頭上，那我應該怎麼辦？」

「真是對不起，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向你們道歉，才能請求你們的原諒，我已經跟他講過千百遍了，他還繼續往你們家扔東西，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這樣，你們等我一下，我回去把他找過來。」

説到這裏，爲了厘清事情，必須回溯一下歷史。　

記得鄰居一家四口剛搬來那年，我兒子八歲。

我們兩棟房子中間隔著一堵牆，她家的露臺就隔墻緊挨著我家露臺。

由於我家地勢比較高，同一堵牆在我家是一堵矮牆，在她家則是一堵高牆。在那個年代，他們曾經建議我們把牆削低點，這樣他們家下午才不會被擋到太陽。還好當時我們沒有答應，不然，今天就更方便我兒子往她家扔東西了。　

新來鄰居兩口子有個四歲的兒子，和一個兩歲的女兒。儘管牆高，他們整天把球踢到我家來。

爲了方便把球拿回去，鄰居小男孩會叫我們直接給他丟回去。當時，我們也覺得沒什麽不妥，就照著做了。有時，小男孩甚至沒要求，我們都會自動把球給他扔回去。

沒想到，這個經常性的動作，讓我不知變通的兒子給記住了。

這個回拋的程式，一旦被輸進我兒子的自動程序，不管發生什麽事，程式都不能被改寫，而且一定得强迫執行。

記得後來，鄰居家兒子十四歲，他開始無所事事，經常趁他父母不在家的時候，把他的狐群狗黨帶回家裡來，一起抽菸喝酒，還把菸頭往我家扔。

兒子一發現菸頭，自動程序就被run 起來了，直接把菸頭扔回去。

當時，我對鄰居家的兒子感到很生氣，他不但向我們扔菸頭，而且在花園裏大放音樂、歡呼作樂，直到凌晨五點，害我們都沒辦法睡覺。

正因如此，當我兒子把飛到我家的菸頭扔回去的時候，我沒有制止他，甚至還覺得做得好，是應該的。　

另外，鄰居先生總是嫌我兒子彈鋼琴吵他們，說他彈出來的音樂只是機械性的，沒有任何美感。

於是，因爲這兩個小屁孩，我們兩家鄰居變得老死不相往來。

幾年過去，雖説不往來，倒也還相安無事。

哪裏知道，自去年年底以來，事情開始有了轉折。　

幾個月前的某一天，鄰居老頭（他比鄰居太太大三十歲，如今快八十了）拿著一塊地磚來敲我家的門，說是在他家花園裏發現了這塊地磚。

我一看，這的確是我家露臺地磚的花色，怎麼會在他家的花園裏呢？

鄰居老頭說，他親眼看見這塊地磚從他頭上飛過去，掉落在地上。

我聽得臉色一會兒煞青，一會兒煞白，腦袋裡浮現著老頭腦袋開花的樣子。

儘管老頭整天找我們麻煩，我還不至於期望他遭遇不測，更何況肇事者還是我兒子。

我當著老頭的面，嚴厲地質問了我兒子。

「這是你扔的嘛？」我問。

「這是你扔的嘛？」兒子回答。

「你不可以這樣做，知道嘛？超級危險 !」我說。

「你不可以這樣做，知道嘛？超級危險 !」兒子重複。

兒子一慌張失措，一直重複我說的話。

自閉症小孩著急的時候，與其回答問題，反而會重複問題，因為他們的腦袋裏一下子找不到答案。

兒子低著頭不敢看我們的眼睛，他那一副抱歉無辜，受到驚嚇的樣子，害平常飞扬跋扈的老頭都對他心生憐憫。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我會努力讓他明白不能往你家丟東西，請你原諒他。」我跟老頭說 。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是我的孫子們經常到我家來，我不希望發生任何意外。」老頭回答。

我向老頭鞠了個躬，再次請他原諒。

鄰居走了之后，我把兒子拉到露臺上，用盡各種辦法比手畫腳，告訴他不能再往鄰居家扔東西。

以前，他只是往鄰居家扔囘從他們家飛過來的東西，這下可好，長大了以後，他只要在花園裏找到平常沒見過的東西，就直接往鄰居家扔。也就是說，他的應用程式不但沒有升級，反而還錯亂了。

爲了站在兒子的角度理解問題，我特地在我家花園裏拿著放大鏡，尋找同樣的地磚殘骸。我發現，原來地磚殘骸是之前修地磚時剩下的，不小心被混在用來遮瑕縫的碎石子裏。　

我兒子是個喜歡秩序的人，他每天屋裏屋外都要檢查好幾遍，這是他尋求掌控感的一種方式。比如説，花園裏的椅子沒擺好，即便下著大雨，他也要衝出去把它們擺好。他對屋裏屋外的各項細節，瞭如指掌。再小的東西找不到，問他都能找到。　

當然，地磚混在碎石子裏，對他來説，簡直不可忍受。

過不了幾天，鄰居老頭又來了。現在他一來，我都要捏一大把冷汗。

這一次，他給我們看一塊鐵磚，這塊鐵磚是我家涼亭之前被拆下來時留下的殘骸，工人沒有清理乾淨，掉在玫瑰花叢里，沒有人發現⋯　當然除了我兒子，然後，他又把發現的新東西扔到鄰居家去了。　

老頭這次氣到發狂，而我只能謙卑地道歉，差點給他下跪。　

和上次一樣，我又把兒子拉到露臺上，指手畫腳跟他講了一通，不確定他到底聽明白了沒有。我向他提議一個替代的辦法，告訴他，以後在花園里找到什麼沒見過的東西，放在我們自家花園的小木屋旁邊，不要往鄰居家扔。我甚至還威脅他，下一次會被警察抓去關監獄（坐監獄的可能是我，不是他）。

本想，在牆頂安裝上一片大網，讓他沒辦法丟東西過去。但網子可能會擋到鄰居家的光線，或者被風吹倒。

於是，這事情就吊在半空中，誰都拿兒子沒辦法。

回到今天。

事不過三，這次我真的受夠了。

我回到了家，把兒子叫到跟前。

「是你把玻璃丟到鄰居家的嗎？」我問。

「我把玻璃丟到鄰居家。」他答，至少比上次進步了點。

「你在哪裡找到的玻璃瓶？」我又問。

「是這裡。」他把我帶到廚房的門口，然後打開門，伸手一指。

這個玻璃瓶，其實一直在厨房門口的香草堆裏放著，只是原先被草遮住了，看不見。剛好昨天除了草，今天就露出來了。於是，這個瓶子變成了「入侵品」。對我兒子而言，對待「入侵品」的方式，就是扔到鄰居家去。　

「你跟我到鄰居家去，你自己去解釋吧。」我跟他說。

直至目前爲止，我從來沒有要求過兒子自己去向別人解釋，總是想説，反正他也説不清楚。這一次，我鐵了心，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負責吧！

到了鄰居家，兒子看到了地上那一堆碎玻璃，他低著頭，很抱歉的樣子說：「我把玻璃瓶丟到鄰居家。」

然後，我在鄰居的面前嚴厲地告誡他：「你不可以把東西丟到鄰居家，這樣很危險，有可能砸到他們的頭⋯」

講著講著，我都累了，又想，光我講有什麼用，我請鄰居講吧 !　鄰居的話語，強度肯定比我大，不但可以嚇醒他，也可以讓鄰居出一口氣。

鄰居接上話，剛開始還振振有詞，罵不了幾句，看到兒子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强度漸漸減弱，感覺竟還慈祥了起來。　

我甚至建議鄰居，如果她允許的話，再罵一次，讓我把整個過程錄下來，讓兒子回家可以複習，增加他的理解度。鄰居同意了，於是我開始錄影。

說也好笑，鄰居本來氣噗噗，結果我一開鏡頭，她突然變得好溫柔，輕聲細語地跟我兒子說：「你不可以這樣做的，這樣做很危險，你看，你不能傷害我們，就好比我們也不會傷害你一樣，你如果在花園裡找到什麼東西，你要交給爸爸媽媽，不能扔到我家來⋯」

最後，我向鄰居提議，幫她把露臺打掃乾淨，同時要求我兒子向鄰居說「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兒子重複了一遍我的話，鄰居似乎也消了氣，於是我們就離開了。　

回到家以後，我什麽事都做不了，腦袋裏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把兒子腦袋中的錯誤輸入改正過來。

啊，有了！

應該把程式改寫爲 mkdir 垃圾桶 ！告訴他把不合乎他邏輯的東西丟進家裏的垃圾桶 ! 正如他整天往那裏丟我們的東西一樣。

我激動地把這個想法告訴他，結果，他他他⋯笑了！

這是他在終於理解了一件事以後，勝利的表情。

嗯，還是不放心，我再試試改過的程式能不能跑得動。

「兒子，以後你找到不合邏輯的東西能丟鄰居家嗎？我問。」

「不行　！」

「那該放哪裏？」

「垃圾桶 ！」

耶，這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