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之三｜氣味博物館｜良藥苦口

苦，從來都不只是味道，更帶著一種原始本能的病識感。

畢竟，人類要判讀什麼可食什麼不可食，自然發展出趨避苦味的天性。但也許是養生，可能是怕死，我從對於去預約中醫感到不耐煩的人，變成到處問哪裡有厲害中醫的人。中藥停在舌面時，帶著一點乾澀，像粉末還來不及完全化開；往後滑進喉嚨時，變得更深、更厚，帶著溫度，一路延伸進身體深處。吞下去之後，氣味仍停在口腔裡，沒有散去，反而在呼吸之間反覆出現，像一種緩慢展開的痕跡。

很長一段時間，我與這種味道之間，維持著距離。

看中醫這件事，被放在生活的後段，拖延、排序、反覆權衡，其實也不一定是很必要，身體都還好，可能有發出明確的訊號，但那也不是什麼急性的病症，值得我走進診間（正如同那些SPA，好花時間預約、還要更衣，等老師走進房間....）。那些藥方、那些氣味，總是與一種被動的狀態連在一起，像是被推著前進，而不是自己選擇靠近。

直到某一段時間，心開始說話，你是一個會照顧自己的大人。

那種訊號並不劇烈，卻持續存在，像細小的聲音，在日常裡反覆出現。於是我開始留意，開始比較，開始在不同的診間之間移動。藥櫃排列整齊，抽屜拉開時發出乾燥的聲響，空氣裡混著各種藥材的氣息，甘、苦、辛、溫交錯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濃度。

我開始記住那些味道。

在尚未入口之前，就已經能在空氣裡辨認出它們的位置。藥被帶回家之後，氣味會先佔據空間，被帶出差上飛機，直到有幾包忘記服用的藥包被帶回來，才後知後覺可能會在海關造成什麼問題。乾燥的藥材在袋子裡摩擦，打開的瞬間，氣味迅速擴散，落在桌面、牆角，甚至停在窗邊不動。還有一些處方，加水、加熱、等待，時間在鍋裡慢慢轉動，苦味隨著溫度被釋放出來，變得濕潤而厚重。

空氣因此改變。

整個房間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氣體填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藥的痕跡。那種味道不再只停留在舌頭，而是進入生活的縫隙，停在衣服上，附著在手指間，甚至在夜裡仍然能隱約察覺。我依舊是，沒有喜歡中藥的味道（誰喜歡？）但我也漸漸願意靠近。

而我也在這樣的氣味裡，慢慢調整與身體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