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謝靈運「寓目之美觀」在六朝以前各種可能因素的啟廸(第七節:漢詩的啟示)
據《漢書.藝文志》所載,歌詩有二十八家,共三百一十四篇;[1]不過,從逯欽立(1911-1973)《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輯錄漢詩十二卷來看,各體詩共七百二十三首,當中有四言、五言、騷體詩,也有雜言和謠辭,於是有學者推論漢詩規模應不止於此。[2]我們從蕭統(501-531)《昭明文選》,到郭茂倩(1264-1296?)《樂府詩集》,到宋末元初人陳仁子《文選補遺》及丁福保(1874-1952)《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等書來看,發現兩漢的詩體確實頗為繁雜,而且詩的數量也肯定遠遠多於《漢書.藝文志》所記載。大抵上,這裏所指的漢詩,除了「樂府詩」之外,還包括了兩漢以來的文人創作,以及一些未入「樂府」的無名氏的歌謠辭操等等。[3]
對於漢詩的整體特色,班固《漢書.藝文志》有「感於哀樂,緣事而發」說法。[4]大抵上,「感於哀樂」,可以反映出漢人「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的現實思想。尤其兩漢是奴隸社會的結構,貧富極化;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5]仲長統(180-220?)《昌言.理亂篇》:「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婢千群,徒附萬計。」[6]此話應可反映漢代的社會典型。對於這樣複雜的現實,漢詩中「緣事而發」的篇幅大大增加,也是可以理解的。隨著漢詩的篇幅增多了,敘事及描寫的成份也加強了;樂府詩文學的故事性、敘事性、虛構性,就普遍地被認定為其主要的特色;[7]而從有關的時代背景來看,有學者則強調這些民間歌詩的歌唱者、創作者與聽眾的緊密關係,形成了歌詩的歌唱形態,結果歌詩的敘述與虛構成份也就大大加強了。[8]
漢詩《陌上桑》就是一個好例子:「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係,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 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怒怨,但坐觀羅敷。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 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置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9]
關於此詩的作者,詩中的人物及地方的背景,我們所知甚少;在現有研究中,有人提出羅敷是邯鄲人的說法,認為她是邯鄲出身的藝能人。[10]姑勿論如何,跟《詩經》比較,此詩敘事及描寫的成份明顯大大加強。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詩中的視點:第一,「青絲為籠係」以下六句,是詩人對羅敷的形容;第二,「行者見羅敷」以下八句,是詩人藉別人的眼對羅敷的形容;第三,「使君從南來」以下各句,是詩人藉使君之眼對羅敷的形容。詩人藉三者之視點,對羅敷外表和品性的美作了深入描寫。這樣的寓目身觀的描述,在敘事及描寫成份大大加強了漢詩裏,可以說是得到充份的體現。其他例子如:《東門行》、《婦病行》、《孤兒行》等等,詩人在這些詩中,加強了敘事及描寫的篇幅,把自己的眼睛借來作給讀者觀看,把詩中人物的具體身體活動向讀者揭示,讓人有寓目身觀的感覺。[11]
值得一提的是漢詩的《視刀鐶歌》:「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今朝兩相視,脈脈動人心。」 [12]這首無名氏的作品,代表著民間的智慧,在觀念上說明了言語的問題,同時也指出寓目相視與人情(心)的關係。後來東漢末的無名文人所創作的《古詩十九首》,當中的一些詩篇如:<明月何皎皎>、<青青河畔草>,對人物的身體、動作予以視覺化,也讓人有寓目身觀的感覺。
其實,這樣的觀念,在東漢衛宏的《毛詩序》[13]和傅毅(?-90?)《舞賦》也有類似的看法。《毛詩序》指出:「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14]雖然這是從詩教的角度來說,並突出《詩經》中詩、樂、舞的緊密關係,不過同時也可反映了漢人的學術思想;尤其東漢以來古代樂與舞漸漸失傳,剩下僅文字而言。如此推論,詩中人物的手舞足蹈的情況,末必純粹指舞蹈,也可以指涉人物的姿態、動作,也同樣可以表情達意,反映詩之所志。後來傅毅《舞賦》,假托宋玉為楚襄王賦至妙之舞蹈,藉宋玉之口說出類似的話:「歌以詠言,舞以盡意,是以論其詩不如聽其聲,聽其聲不如察其形。」[15]此話固然跟《毛詩序》所言相關,傅毅《舞賦》更把相關的觀念加以具體地創作出來了。傅毅通過文字,把至妙之舞蹈窮觀極寫,結合《毛詩序》相關的觀念,對人物的身體、姿態及動作予以視覺美化,讓人有寓目身觀的美感。
詩賦之間這樣的互動,尤其在作品中對人物的身體、姿態及動作加以注視,讓人有寓目身觀感覺,這樣的創作,無論在觀念上、審美上,還是技巧上,就值得我們的關注。大抵上,漢詩在敘事及描寫篇幅加大之後,較之於《詩經》,在人物動作及身體活動方面有更詳盡的敘述及描繪,這可以是肯定的。至於漢詩(甚至漢賦)這種寓目身觀的描述,雖然我們無法證實是否作者有意圖的創作;謝靈運詩中對身體意識的重視及他對自己行旅、遊覽姿態的注意,[16]也很難證實他是否借鏡於漢詩這樣的審美觀念、寫作技巧。
然而如果我們相信文學藝術是互為表裏、互相啟發的話,又如果我們相信謝靈運是一位大詩人及大學問家,對有關觀念、說法及寫作特色應該有所涉獵的話。那麼漢詩這樣的特色,對謝靈運提倡寓目之美觀,在創作觀念及手法上,有一定程度的啟發也是未嘗不可能的。
[1] 見[漢]班固(32-92):《漢書》,香港,中華書局,1970年初版,頁1753-1755。
[2] 陳洪波:《兩漢文化及文學研究》,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10月初版,頁61。
[3] 對於「古詩」、「樂府」、「漢詩」及「古詩十九首」之間概念的分辨,馬茂元的看法頗有見地。本文對漢詩所作定義,就是基於馬茂元的說法而成立的。朱自清、馬茂元撰:《古詩十九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12月第1版,頁45-48。
[4] 見註1,《漢書》,頁1756。
[5] 王思治:<關於兩漢社會性質問題的探討>,輯於其書:《兩漢社會性質問題及其他》,北京,三聯,1980年11月初版,頁1-41。
[6] [清]嚴可均(1762-1843)輯校:《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1冊,1995年11月第6版,頁948-949。
[7] 森瀨壽三總結樂府詩文學的特質,引用鈴木修次《漢魏詩の研究》的說話指出樂府文學「Fiction」即小說的特性;樂府詩文學的虛構故事特色,就使得敘事及描寫的篇幅大大增加了。見森瀨壽三:<樂府文學の特質>,《中國關係論說資料》1981年,23(第2分冊上),頁73-86(176-183)
[8] 狩野雄:<「歌謠」としての古樂府>《中國關係論說資料》1998年,40(第2分冊下),頁193-211(368-377)
[9] [宋]郭茂倩:《樂府詩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11月初版,頁334。
[10] 松家裕子:<「陌上桑」にめぐって>,《中國文學報》,1988年10月,39,頁18-46。
[11] 廖蔚卿認為漢詩中行動的描寫及物象的形容等藝術技巧,有別於傳統興喻、烘托手法,可以獨立地觀察;同時漢詩中行動的描寫及物象的形容,亦有助激發視聽感觀之美感及聯想。由此可見,漢詩這樣的藝術特色,實讓人有寓目身觀的經驗及感受。見其文:<漢代民歌的藝術分析>,輯於廖蔚卿編撰:《漢魏六朝文學論集》,台北,大安出版社,1997年12月第1版,頁310-320(165-337)
[12] [宋]陳仁子編:《文選補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8月第1版,頁567。
[13] 李澤厚認為《毛詩序》是衛宏所作最為可信,見李澤厚、劉綱紀:《中國美學史》(先秦兩漢篇),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9年5月第1版,頁542-555。
[14] [東漢]鄭玄(127-200):《毛詩鄭箋》,台北,新興書局有限公司,1970年8月初版,頁1。
[15] 見費振剛等人輯校:《全漢賦》,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4月第1版,頁280。
[16] 參見拙作:《謝靈運詩中的身體意識》,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學報,2006年
漢詩的《視刀鐶歌》:「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今朝兩相視,脈脈動人心。」 這首無名氏的作品,代表著民間的智慧,在觀念上說明了言語的問題,同時也指出寓目相視與人情(心)的關係。後來東漢末的無名文人所創作的《古詩十九首》,對人物的身體、動作予以視覺化,也讓人有寓目身觀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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