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到，不等於感覺準（7）下篇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上篇說了：身體一直在傳訊號，而且很多時候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傳了。

但這篇要說一件更麻煩的事。

訊號是真的。感覺到，不代表你感覺準了。

A人坐在我對面。

她說：「我就是感覺他不在乎我。」

我問她：「這個感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有一次他回訊息慢了，我就開始覺得……然後我就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對我沒興趣了？然後我就開始注意他每次回訊息的速度。然後我就覺得，對，他真的沒那麼在乎。」

她說的這個過程，我在諮詢桌上看過太多次了。一個訊號，一個猜測，然後猜測開始長大，把後面所有的訊號都吸進去，變成它要的形狀。

這裡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因為很多人會有同樣的疑問：大腦不是比身體慢，也不是身體比大腦快——它們一直在同時對話。你的心跳、腸胃、呼吸，很多時候不需要你「想」，大腦某個部分就已經跟身體在說話了，而且這個對話在你意識到之前就已經開始了。你感覺到的，是這個對話進行了一段時間之後，才送到你意識裡的那個結果。

所以「身體說話」不是說身體比大腦快。是說：那個最先發生的反應，在你還沒有意識、還沒有語言、還沒有開始想的那一刻，已經在了。

上篇說過，大腦是一台預測機器（Prediction Machine）——它不是被動等現實發生，而是一直在預測接下來會怎樣，然後用這個預測去解讀所有傳回來的訊號。

正常狀態下，這個機制沒問題。但一旦一個人的猜測變得太強、太固定，問題就來了。大腦開始用那個固定的猜測，去過濾所有身體傳回來的訊號——不是身體說什麼，大腦就聽什麼，而是大腦已經決定好要聽什麼，然後去訊號裡找符合的部分。

英國薩塞克斯大學意識科學中心（Sackler Centre for Consciousness Science, University of Sussex）的塞斯（Anil K. Seth）和倫敦大學學院神經影像韋爾科姆中心（Wellcome Trust Centre for Neuroimaging,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的弗里斯頓（Karl J. Friston），在 2016 年發表於《英國皇家學會哲學彙刊B輯》（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Vol. 371, No. 1708）的研究把這件事說清楚了：你以為你在感覺現實，但你感覺到的，是大腦用你的猜測加工過的版本。現實先到，猜測攔截，你感覺到的是攔截之後剩下來的那個。

回到A人。她的大腦已經決定「他不在乎我」。之後不管他做什麼，大腦都去找符合這個結論的東西。他回訊息快，大腦說「這不算」。他回訊息慢，大腦說「你看，就是這樣」。態度正常，大腦說「可能是偽裝」。

不是A人在說謊，也不是她在無理取鬧。是她的大腦在執行一個舊的猜測，認真到把其他訊號都擋在外面。猜測久了，那個猜測真的會變成她感覺到的現實。不是預言成真——是大腦一直用那個猜測去讀所有的東西，最後你感覺到的，是你猜出來的，不是身體真正傳回來的。

我在諮詢桌上看到的，大部分都是這種狀況。不是感覺太少的人，是感覺太多、但一直往對自己重要的那個感覺方向前進的人。

感覺太少，是身體在說話，但你聽不到。感覺太多、往重要的感覺走，是身體也在說話，但你聽到的不是身體說的——你聽到的是大腦加工過的版本，已經被舊的預測轉換過一遍了，而且轉換的方向，是你最在乎、最害怕的那件事。

這兩種狀況從外面看都像「這個人很敏感」。但裡面發生的事完全不同。身體一直在傳訊號，但大腦已經先決定好解讀的方向——身體傳什麼回來，就往那個方向轉換。胃痛了，轉換成「他不愛我了」。心跳快了，轉換成「我快被拋棄了」。對方沉默了幾秒，轉換成「他在迴避我」。這些感覺不是假的，身體真的有訊號，但訊號被一個舊的預測攔截了，轉換錯了方向。

這個過程還會自我強化（Self-Reinforcing Loop，自我強化循環）。猜測產生焦慮，焦慮讓大腦更用力執行舊的預測，舊的預測讓你更難讀準身體真實傳回來的訊號，讀不準就更焦慮，焦慮又讓你猜更多。

塞斯（Anil K. Seth）在 2013 年發表於《認知科學趨勢》（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Vol. 17, No. 11）的研究指出，情緒本身就是一種內感受推論（Interoceptive Inference）的結果——你感覺到的情緒，是大腦根據身體訊號和過去經驗推論出來的，不是身體直接給你的答案。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同一個身體訊號，在不同的預測框架下，可以被轉換成完全不同的情緒。

弗里斯頓（Karl J. Friston）在 2010 年發表於《自然神經科學評論》（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Vol. 11）的研究，以自由能原則（Free Energy Principle）說明：大腦有兩種方式可以減少「預測」和「現實」之間的落差。一種是更新預測，讓預測變得更準確。另一種是讓現實去符合預測——大腦主動忽略不符合預測的訊號，只留下符合的部分，讓那個猜測看起來成真。當一個人的舊預測太強，大腦就會傾向走第二條路。猜測不會被修正，只會一直被證實。

這裡要特別說一件事：大腦的加工能力（Neural Processing，神經處理）本身，不是問題。

弗里斯頓在同一篇 2010 年的研究裡，同時說明了另一面：大腦預測和加工的能力，是為了讓你活下去而發展出來的。它讓你不需要每一次都從零開始判斷——走進一個陌生的空間，不用分析，身體已經在讀這個地方安不安全了。遇到一個讓你過去受過傷的狀況，不需要想，大腦已經先啟動保護了。這個能力非常聰明，也非常有效率。

問題不是它在加工，是它用的那個舊預測，可能已經不符合現在的處境了。但大腦不知道，它只是繼續執行。

所以你不是被大腦出賣了。你是被一個還沒更新的舊版本帶著走。

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因為這兩種感覺，在你身體裡的感受是一樣的。

為什麼一樣？因為不管是身體真實傳回來的訊號，還是大腦猜測出來加工過的版本，最後送到你意識裡的，都是同一種東西——一個感覺。胃痛了就是胃痛了，心跳快了就是心跳快了。你沒有辦法從感覺本身看出來，這個胃痛，是因為你真的讀到了什麼，還是因為大腦用猜測把它放大了。兩條路，同一個終點。你感覺到的那一刻，已經分不清楚是哪條路來的。

塞斯在 2013 年的研究和弗里斯頓在 2010 年的研究，都指向同一件事：大腦的預測和推論，大部分發生在意識層面以下（Unconscious Processing，潛意識處理）。你感覺到的只是最後送上來的結果，不是過程本身。過程你看不到，所以你也無法輕易判斷，這個感覺是身體真正說的，還是大腦猜測之後加工出來的。

這正是為什麼有些人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開始分清楚自己的感覺從哪裡來。不是他們不夠努力——是這件事本來就不容易。我在諮詢桌上看到的，很多人一坐下來就說「我不知道我在感覺什麼」，不是因為他們麻木，是因為大腦給他們的，已經是加工過的版本，而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這件事。

而這，也是為什麼我這麼多年坐在那個位置上——不是幫人找答案，是幫人慢下來，讓身體真正說話的那個訊號，有機會被聽見。

資料來源：

Seth, A.K. & Friston, K.J.（2016）, Active interoceptive inference and the emotional brain（〈主動內感受推論與情緒大腦〉）,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英國皇家學會哲學彙刊B輯》）, Vol. 371, No. 1708, Article 20160007. Sackler Centre for Consciousness Science, University of Sussex（薩塞克斯大學意識科學中心）, UK; Wellcome Trust Centre for Neuroimaging,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倫敦大學學院神經影像韋爾科姆中心）, UK. DOI: 10.1098/rstb.2016.0007

Seth, A.K.（2013）, Interoceptive inference, emotion, and the embodied self（〈內感受推論、情緒與具身自我〉）,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認知科學趨勢》）, Vol. 17, No. 11, pp. 565–573. Sackler Centre for Consciousness Science, University of Sussex（薩塞克斯大學意識科學中心）, Brighton, UK. DOI: 10.1016/j.tics.2013.09.007

Friston, K.J.（2010）, The free-energy principle: a unified brain theory?（〈自由能原則：一個統一的大腦理論？〉）,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自然神經科學評論》）, Vol. 11, pp. 127–138. Wellcome Trust Centre for Neuroimaging,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倫敦大學學院神經影像韋爾科姆中心）, UK. DOI: 10.1038/nrn27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