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福苑火災|九旬母、兩印傭喪火海 曾問發泡膠封窗獲覆「冇法例管」 兒子誓「跟到底」追責
文|集誌社記者
宏福苑大火奪走最少 168 條性命,事發後,網上流傳一段外傭拍攝的求救片段,單位內濃煙密佈,一名坐下的婆婆手扶枱面、另一外傭手持毛巾照顧。那條記下 92 歲母親和兩名印傭最後影像的片段,現年 70 歲的李先生不忍再看。三人同於火災中罹難,屍體於宏昌閣同層鄰居單位尋回;想到母親當天下午仍與弟妹有講有笑,李先生嘆三人「死得好唔抵」,亦惋惜離鄉別井打工的印傭大火中枉死。
和其他屋苑居民一樣,李先生曾向消防局投訴發泡膠易燃無果,他狠批災禍是「人為」,盼追究責任和公開死難者名單。事發兩個多月,這些期盼看似越來越遠,李先生到銅鑼灣看獨立委員會會議轉播,邊說不抱期望邊決定「跟到底」;當特首說問卷中相當多業主同意政府收購業權時,他亦大聲質疑說法。公開表達不滿的原因很簡單:「如果有啲咁唔公平嘅嘢,成日都唔出聲,咁咪永遠都唔公平?」
妹妹災前十分鐘離開 外傭電話中驚呼求救
李先生的 92 歲母親住在宏昌閣 26 樓,十年前中風後以輪椅代步,由兩名印傭 Dina 和 Darwati 照顧,李先生與兄弟姊妹不時探望。火災當天下午,弟妹剛好探望媽媽,妹妹於火災前約十分鐘、2 時 45 分才駕車離開。途中印傭來電稱發生火災,妹妹立即折返,但現場已火勢猛烈、濃煙密佈,無法入內。「(妹妹)十分鐘前走咗,如果唔係都燒死埋。」
李先生當時在宏福苑群組得悉火警消息,立即查看母親家中閉路電視鏡頭,發現已濃煙密佈,亦看不到母親與印傭蹤影。他多次致電,於 3 時 15 分聯絡到 Dina,但話筒中「佢個人好驚慌,一路喺度嗌,差唔多求救咁上下」,亦似未聽到他的說話,通話 48 秒便結束。李先生亦多次致電管理處,但無人接聽,又數度報警求救。到約 4 時,他於 WhatsApp 留下幾個語音訊息予 Dina:「你講個位置,我搵人去救你呀」、「你講個位置畀我哋聽,你哋係咪留咗喺26XX,我搵咗消防員嚟」,但已再沒回應。
「佢行都行唔到,點走?」
家住港島的李先生,下午 4 時許趕至宏福苑,圍封下只能到廣福社區會堂遙看,眼見外圍的宏仁、宏道閣由幾乎無火至「越燒越大」,連警察亦要撤退。他當刻焦急又無助——作為兒子,當然希望母親和印傭成功逃生,但「其實一個普通人都應該走唔到⋯喺 26 樓你點走?」,更何況母親坐輪椅,「佢行都行唔到,咁點走呢?」
「你都好難啦,你敢唔敢搭𨋢吖?你入咗去,如果突然間停咗,咁你點樣?有煙又焗死。如果你走樓梯,就應該死快啲,因為嗰條樓梯已經成條樓梯都係煙。」唯一方法,可能只有留在家中堵住門縫,但看着家中閉路電視鏡頭的濃煙,「你冇可能捱得到咁耐」。
三人屍體於鄰居單位尋回
那夜,李先生一直留在廣福邨等消息,到翌日早上仍未有回音。「其實你等咗咁耐冇消息,打電話去又唔通,你個心理已經有預備㗎喇。」他翻查閉路電視,見火災發生後不久、約 2 時 59 分,印傭正推着坐輪椅的母親,當時客廳已有煙飄進;下午 5 時多,大廳已滿佈濃煙,直至深夜才開始漸消散。
家人其後到社區會堂看相片認屍,初時找不到母親身影。約一兩日後,警方致電說在同層另一單位找到五具遺體,包括一名坐輪椅的婆婆、兩名印傭和一對老夫婦,在其中一名印傭身上發現身分證,名字與李家的外傭相符。家人最終到社區會堂認出三人的相片。
自言早有心理準備的李先生,那刻沒有太大感受,只希望母親不會被火燒到、離去時沒受苦。到殮房認屍時,母親頭部以下的身軀被布遮蓋,但面容完整、沒燒傷痕跡,只是唇上皮膚因吸入濃煙而熏黑;法醫說她吸入濃煙,一氧化碳中毒,暈倒後很快離世,「冇乜痛苦。」料不到的,是出殯那天,協助母親換衫的工作人員,說她的衣服與皮膚粘住,無法脫下。「將件衫溶咗痴住啲肉,咁你話幾熱。」李先生說起時,還是有點難以置信。
最後身影 印傭濃煙中照顧母親
事發後,網上流傳印傭 Darwati 在鄰居家、向自己家人致電求救的片段,拍攝時間不明。濃煙密佈中,李老太坐在椅子上、扶着旁邊的枱,印傭 Dina 則似手持毛巾掩住李老太的口鼻。Darwati 以印尼語說發生火警,「我唞唔到氣呀,我出唔到去,點算呀?」這段影片,李先生已不忍再看,他估計當時三人離開家門後到處拍門,獲鄰居老夫婦開門「照應」,惜最終五人一同罹難。
「嗰兩個工人都算好好㗎喇,仲要咁樣照顧你,有啲走咗去都唔定啦已經。」兩名罹難印傭,38 歲的 Dina 已照顧媽媽 6 年、48 歲的 Darwati 則剛獲聘 6 個月。她們對母親的關顧和愛錫,李先生一直看在眼內,如母親淺眠,晚上會坐起身、動來動去,兩個外傭憂她跌倒,「有床都唔瞓」,索性搬床褥鋪在母親房間地上,「如果瞓喺佢側邊,佢一起身就知道。」
中風後的母親不良於行、手腳乏力,兩名外傭閒時為她活動四肢、按摩、揼骨,又扶她在屋內步行、助她洗澡。李老太牙齒不好,外傭特意為她炮製糊仔;知她喜歡吃魚,又會為她烹調、拆肉;天氣好時,兩人會推著她到樓下公園和單車徑散步。一家人與姐姐相處融洽,每年都會為 Dina 慶生,她總是帶着笑容,親切地攬住李老太。
李先生說 Dina 在印尼有個十多歲的兒子,Darwati 則有三個兒子。他委託中介幫忙聯絡兩人家人,確保資助能送到他們手上,去年 12 月亦出席兩人在愛群清真寺的喪禮,致意並送上最後一程。
難忘母親刻苦耐勞 獨力照顧病父
在李先生的記憶中,與很多上一輩的人一樣,母親刻苦耐勞、勤奮又節儉,樣樣以子女為先。年輕時他喜歡踢足球,家境雖不富裕,但母親記在心中,逛街遇到一對球鞋「靚靚地」特意買給他,「黑色、有條黃色邊,我都仲記得。」教他難忘的,還有母親在沒有洗衣機的年代,天天以洗衣板手洗一家七口的衣服。以往母親日頭到父親的五金店幫忙看舖,下午再返家煮晚飯,經常為李先生炮製他最愛的腐乳蒸豬肉。她的教誨仍言猶在耳,「唔好咁夜返呀、唔好咁大洗呀、慳啲呀⋯」憶起與母親的點滴,七旬的李先生彷如回到年少時,止不住笑容。
李先生的弟弟在宏福苑落成之初,搬入宏昌閣高層海景單位,90 年初移民後,父母遷入,轉瞬住了 35 年,房貸則由李先生還清。由港島區搬到大埔,已退休的父母不覺位置偏遠,每天看電視、周圍逛逛自得其樂;父親中風後,年約 60 歲的母親成為照顧者,每天推着輪椅帶丈夫由宏福苑到大埔舊墟八號花園飲茶。這段路程頗遙遠、又有斜路,李先生試過一次也覺辛苦,但母親為着丈夫仍是每天堅持、風雨不改,「我覺得佢真係好偉大。」
災前十分鐘仍「嘻嘻哈哈」 「突然之間就燒死咗」
丈夫離世後,李老太一人獨居,直至約 80 歲時中風,要由外傭同住照顧。李先生形容,母親雖年屆九旬之齡、曾中風,但頭腦很清醒,記得很多以前的事,看舊相也清楚認得每個人。最後一次見她是災前約一星期,母親還如常說笑。「一個好人,好地地,突然之間咁就燒死咗,咁你話會點吖你個心情?」火災後,五兄弟姊妹忙於為母親辦後事、領資助,白天尚能分散注意力,但晚上夜闌人靜,李先生難免思念母親。「呢啲真係⋯⋯好難講呀,唉!我都唔想講。」
「其實佢都有咁大年紀,你都隨時有心理預備,但係就估唔到係咁樣。」李先生嘆。「你諗吓喎,十分鐘之前佢都仲係生勾勾,咁但係跟住呢,你就見佢唔到⋯佢冇病冇痛㗎嘛。十分鐘之前,大家仲喺度嘻嘻哈哈⋯咁但係離開咗十分鐘之後,就永遠都見唔到。」李先生亦慨嘆兩名年輕印傭離鄉別井打工,最終卻「連條命都冇埋」。
曾就發泡膠封窗問消防 獲覆無法例規管
李先生覺得三人「死得好唔抵」。「無啦啦就咁樣死咗,點解會發生啲咁嘅事呢?」在他眼中,這場災禍是「人為」,「如果你政府監管得好啲,就應該唔會有啲咁嘅事。」與很多居民一樣,他曾憂慮工程棚網易燃、亦關注以發泡膠封窗危險,遂致電消防局查詢承辦商有否犯法。他引述對方先指會查查,兩星期後再以口頭回覆,稱沒有法例規管「用乜嘢黐上去係犯法」。
大火發生後,當局承認事件與發泡膠有關。「你一早知㗎喎,你唔係唔知喎」,李先生不滿道。「點解你而家出咗事,你又話人哋黐咗啲發泡膠喺度助燃呢?咁點解你當時唔去睇㗎呢?呢啲根本上係你哋失職㗎嘛。」重提不同居民向各部門投訴,卻一直不獲積極跟進,他氣憤難平兼無奈,「冇一個部門理,突然之間你又走出嚟,同我哋講有咩問題。喂,呢啲問題我哋一早講咗畀你哋聽㗎啦,大佬。」「如果你理,係咪會改變咗呢?」
「成日唔出聲,咪永遠都唔公平?」
「你又要逼我大維修,你又唔做監管,跟住攞埋錢之後,仲要燒埋我間屋。」李先生只希望找到真相,追究所有相關部門責任;他亦盼能原址重建、公開死難者名單。兩個月過去,這些期盼看似越來越遠。
獨立委員會於 2 月初舉行「指示會」,搶先在開放登記日的 10 時 08 分登記的李先生,最終只獲安排到中央圖書館演講廳看轉播。對登記程序、現場眾多保安,他屢說「使唔使咁誇張」、「有乜咁嚴重呀」,會上聽到敏感資料或不公開亦覺不解,「同南丫海難差唔多」。他坦言對委員會沒太大期望,但仍選擇在限期前提交資料、亦說會出席之後的聽證會,「咁要尋求真相,就要提供多啲嘢畀佢啦」,「入得到咪入,聽得幾多得幾多…我要一路跟落去。」
除追責外,亦有許多實際問題,包括長遠安置方案要面對。特首李家超日前指,有相當高比例業主同意接受業權收購,李先生質疑未有公開數據,「較高比例即係幾多?」。他亦不滿政府起初說問卷只作參考,現在卻似用來支持「賣業權」的主流意見;又指大維修前宏福苑呎價至少過萬元,問卷列出的 6,000 至 8,000 元「參考」收購價過低,反問未供斷物業居民「點樣贖層樓出嚟?」他更憂慮收購後,業主不再獲火險索償、大維修及管理費餘款攤分,「你要講清楚晒啲賠償點樣賠先得。」
以家屬身分露面受訪,對追責、重置方案積極發聲,原因很簡單:「咁你都要表達吓啲不滿,係咪先?即係如果有啲咁唔公平嘅嘢,成日都唔出聲,咁咪永遠都仲唔公平?」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