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17章
路帶著我們往上。
不是我們在走路。是路在帶我們。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你踩在路上,你的腳在動,你的身體在前進——但方向不是你選的。路往左拐,你就往左。路往上繞,你就往上。你沒有在做決定。你只是在跟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牽住了,溫和但不容拒絕。
路兩邊的樹不一樣了。
山腳的樹是雜亂的、各自為政的,擠在一起搶陽光,像菜市場裡搶攤位的小販。壇之上的樹是整齊的。不是人工修剪的那種整齊——是一種自然的、老的、有秩序的生長。樹和樹之間隔著固定的距離,樹幹都很直,樹冠在頭頂連成一片,像一座綠色的天花板。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個亮斑,隨著風慢慢移動。
空氣不同了。不是悶的——是清的,帶著一種涼。不是山腳那種假的涼,是真的涼。像從一口很深的井裡提上來的水——涼得有重量。
阿肥也感覺到了。
「點解⋯⋯好似冇咁熱?」他小聲問。聲音裡有一種不確定——不是在問我,是在問這件事合不合理。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它合不合理。六月的粵西山區,中午時分,海拔也不算高——不應該涼的。
但它就是涼。
走了多久我說不準。可能是半個鐘,可能是一個鐘,可能更久。我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是上午五點四十分。
五點四十是天亮的時間。
我們天亮之前就起了身。走到壇,走了半個鐘以上。在壇停留了一陣。然後又走了這一段。
我抬頭。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亮斑落在我的鞋邊。不在前面,也不在後面。是從頭頂直落下來的。
我把手機收起來。不看了。在這裡,時間不是一個可以信賴的度量衡。
路忽然平了。
不是緩坡變平的那種漸進。是路走到一個地方,地面就平了,像被一隻手從上面壓平的。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空間——不是壇那種圓形的空地,是一個長條形的、沿著山坡延伸的台地。台地上長著草——短的、密的、被風吹得像梳子梳過的草。
台地的一邊是山壁。石頭裸露在外面,灰色的,被雨水和時間沖刷出一道一道的紋路。石壁上有東西。
我走近了看。
字。
刻在石壁上的字。很淺,被風化了大半,但能看出輪廓。不是簡體,不是繁體,是一種更老的寫法——字的結構像繁體,但筆畫不同,有些部首我認不出來。刻得不深,像用一把鈍的工具慢慢磨出來的。
一排。兩排。三排。越往右看越多,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石壁被藤蔓蓋住的地方。
「呢啲係⋯⋯」我回頭看陳叔。
陳叔站在我身後。他看著那些字,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他知道這些字在這裡。
「名。」他說。
「名?」
「人名。」
我重新看那些字。看了一陣,開始能分辨出結構——每幾個字一組,之間有一個小小的間隔。名字。一個,一個,又一個。
「邊個嘅名?」
「葬喺呢座山入面嘅人。」陳叔走到石壁前面,用手掌貼在石頭上。他的手很穩。「全部。」
我看著那面石壁。字太多了。幾十個?幾百個?被藤蔓蓋住的部分還有多少?
「⋯⋯曾家嘅人都喺入面?」
陳叔沒有回答。他把手從石壁上拿開,轉過身來。
「你阿爺叫咩名?」
我說了。
陳叔看著我。然後他做了一個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他往旁邊走了幾步,蹲下來,在石壁的最右端,在最後一排字的下面,指了一個位置。
那裡是空的。沒有字。只有一小片光滑的石面,像是被特意留出來的。
「呢度。」他說。「佢嗰個位。」
空白。一個被預留的空白。
阿爺的名字應該在這裡。但不在。因為他還沒有回來。
公說的那句話忽然在腦子裡炸開——「你嚟得太遲。又嚟得啱啱好。」
太遲,是因為阿爺已經死了。
啱啱好,是因為——
他的名字還沒有被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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