劏房逼遷記|租約未完遇收樓 劏房租管失效 義華大廈街坊洗樓自救 他們為何難離市區?
文|集誌社記者
樓齡61 年的元州街義華大廈,被劏成逾 240 個劏房,九成居民年逾六旬,街坊指,這裏難得平租且有電梯,是個「有自主性的老人宿舍」。大廈最近被新業主收購,稱配合政府《簡樸房條例》整改,要居民在三月遷出。有租戶的死約未過,但 2022 年通過的劏房租管「2+2」租賃期,對他們或已不再適用。居民為生活離不開這區,這個月來,他們在天台開大會、洗樓,設法自救,也想香港人知道劣質劏房戶的困境。
租住 27 年 炒散廚師 為何離不開深水埗?
深水埗,被視為基層最後希望,在這區邊陲的長沙灣元州街義華大廈,居民的最後安身之所,面臨失守。 67 歲的劉先生,在義華大廈渡過了 27 年的安樂歲月。他是中菜廚師,年青時曾到過日本、新加坡、台灣打工,「嗰時係日本整啲好普通的麻婆豆腐,啲客人已覺好好食,𠵱家時代變咗,鍾意手工菜」。
劉先生近年體力不如從前,主力做「炒散」廚師,香港仔、尖沙咀、旺角多區「四圍走」。好景時一個月可開約 20 日工,月入可近兩萬元,約 2500 元的租金,他自問有能力負擔,一直靠自己努力,照顧生活,但前題是,他要住在深水埗、長沙灣這類交通方便的市區。「通常三、四個鐘之前先通知你返工,如果要去元朗啲過渡性房屋,真係做唔到」。「你去到郊區,實冇車都得啦。佢都係臨急先搵我哋嘅啫。」
行了一層樓梯,劉先生帶記者來到他的蝸居。打開門,原本約 600 呎的單位,被間成九間板間房。劉先生住「尾房」,任廚師的他,正好住在一個由廚房改裝的劏房。原本放爐灶的位置,放了單人雪櫃和一個小抽屜,近天花板處間了一張「閣仔床」,令劏房的實用空間多些。
一屋原有九伙人一起生活,部分租客因逼遷而搬走。劉先生愛靜,難得多年來,住客都是三行、保安、的士司機、點心師傅等,很多時要清早外出工作,彼此都不嘈吵。劉先生說,27 年來,他的租金由約 1100 元加至 2500 元,面對逼遷,他說同區的劏房租金動軏五、六千,自問難以負擔。
逼遷事件曝光後,分間單位區域服務隊成員落區,掛起寫上「守護你的劏房權益」直幡,有隊員放下地產代理公司的名單。劉先生說,仍未能決定去向,如有參觀過渡性房屋的安排,他也會先看看再打算。「我要求又唔係好高啊,起碼呢搭車方面最基本。就算我落街啊買個公仔麵食啊,都唔使話行咁遠咁樣。我都咁滿足啦」。
集誌社檔案|新業主關連公司為簡樸新生活集團
長沙灣義華大廈易手後,過百劏房戶被通知需在三月前退租搬離。翻查資料,兩新業主公司的董事陳洪楷,是上市公司「簡樸新生活集團有限公司」董事兼主席。簡樸新生活集團由物業投資者呂宇健(Ken)為大股東,陳、呂兩人均是投資班「導師」,集團 2024 年改名至現稱,以「堅定支持」簡樸房政策。
《集誌社》取得一張下款為「金成國際(長沙灣)有限公司」(下稱金成國際)的租約終止通知,涉及 411 至 413 號一至十一樓的住宅單位。通告去年 11 月底發出,指該公司為大廈的新業主,為配合《簡樸房條例》將於今年 3 月 1 日收回單位進行「全面整改工程」,並指所有租客的租約在上述日期「即時終止」,要求租客自行與徵收租金者洽談退租事宜,並確保於該日期前妥善安排搬遷。
翻查資料,金成國際去年 7 月成立,與義華大廈409 號另一新業主公司、去年六月成立的 Long Champ 31,均由陳洪楷任董事。陳亦是上市公司「簡樸新生活集團有限公司」的董事兼主席。簡樸新生活集團原名為利駿集團,2024 年宣布改名,以「堅定支持」簡樸房政策。集團該年的年報顯示其主要業務為室內設計及裝修,公司由物業投資者呂宇健為最大單一股東。呂亦曾在簡樸房政策推出後在專欄撰文稱表示歡迎,稱未來兩年簡樸房租屋市場將大有可為。
翻查資料,呂宇健創辦的中小型業主會,2020 年因匯豐控股停止派息,組成匯豐小股權權益大聯盟,掀起「維權」。惟他及後被傳媒發現其過去多年開班教「投資大法」,包括教學員借私貸及銀行透支額度,以投資高息匯豐、以及「炒劏房」。呂宇健為股東的創天傳承集團(現稱傳承教育),2022 年曾被廉政公署調查,無人被捕。網上資料顯示兩人現時屬同一間「學院」的「導師」,均有開設投資課程及拍片分享投資策略。陳洪楷現時亦持有八間名稱為「Long Champ」的公司。記者一月底多次以其社交平台專頁的電話及訊息聯絡陳,至截稿前未獲回覆。
死約未過被收樓 劏房租管未能保障最弱勢的租客
「致元州街 409、411、413 號義華大廈居民公開信。我們是以上地址的租戶,約 200人,九成以上是 60 歲以上的長者,還有行動不便的人,現舊業主將 409 至 413 賣給新業主,新業主要我們最遲要在 2026 年 3 月 1 日前搬走,經大家商量,時間傖促,不能辦到,最希望有一年以上的時間去辦租住的事情,有什麼想法,請打電話給聯絡人,我們齊心合力,將會有一個滿意的結果。」
天台開居民大會、逐家逐戶洗樓,拍門做家訪、找業主斡旋,年逾 70 的陳先生,有份組織居民向業主爭取合理安置。為自己、為街坊發聲,他說是出於義憤。「要我哋三月遷出, 當然唔合理啦」。
陳先生向記者出示租約指,他在 2024 年 12 月才搬入,至今只租住了 13 個月,「我有租約,簽到 2027 年。兩年死約,仍有 11 個月,租單寫明(死約)到 2026 年 12 月」,他認為,業主要他在「2+2」的合約期內遷走,卻沒提出任何賠償方案,只叫他們向「包租公」(即二房東)、舊業主追討。「佢話我同你係冇租約㗎,但舊業主冇出過通告叫我哋 3 月 1 日搬,你(新業主)出通告,我唔追你追邊個呢?」
不過,房屋局回覆《集誌社》查詢指,若劏房是由二房東分租給租客,在原業主將業權轉讓給新業主後,新業主可在二房東的租賃屆滿時收回該單位,而該單位的分租租賃亦同時告終,「2+2」租住權保障亦不再適用。
集誌社檔案|突然收樓 未提及賠償
《集誌社》獲得一份由二房東發出予租客的通知,內容指由於新業主決定收回物業進行全面整改工程,租客需於 2 月 20 日前退租及交還房間予二房東,以便其清理單位後交還予業主。通告指二房東將於確認租客單位內所有垃圾雜物已清走、清繳租金及水電費後,將按金悉數退回。
二房東:咩話、聽唔到
2022 年起實施的劏房租務管制下,劏房租客有「2+2」共四年的租住權保障,首兩年為「死約」,雙方都不能單方面終止租約,否則需賠償。通告未有提及如何賠償予租約未滿兩年的租客。記者致電該二房東張先生,他稱「咩話、聽唔到」之後收線;至於兩名原業主代表,其中一人在記者表明身分後收線、另一人的電話則接駁到留言信箱。
房屋局回覆查詢指,新業主與租戶作溝通並考慮其情況後,已分別提供了額外3至12個月的時間,即至今年3月至12月不等,讓租戶有多些時間準備遷出單位,然後才陸續收回單位。
劏房支援連線成員、聖方濟各大學湯羅鳳賢社會科學院高級講師賴建國表示,近年許多劏房業主已不會和租客簽訂合約,以逃避劏房租管,而租客一般亦因擔心加租而不敢提出要求。他稱房屋局回應揭示劏房租管的漏洞,「令劏房街坊更加弱勢」,又相信義華大廈情況不是個別例子。他籲當局考慮租用已經改裝、符合規格的簡樸房再轉租街坊,作為過渡安排,以解決市區安置的困難。
陳先生指,他們收集到的數據顯示,近 100 戶不肯搬,認為官方早前公布的數據,有淡化、粉飾太平之嫌。對於新業主將不適切居所改成合規的簡樸房,陳先生認為:「你做生意,無可厚非,但不顧民情就似乎冷漠啲」。說到簡樸房條例,他認為到最後難以執行,「你都聽過膠袋事件㗎啦,推咗咁多年,準備派垃圾袋,最尾都無限期押後啦,依家仲大件事,影響民生更加大。」他指出,綜援戶有數十萬戶,他們的租津只得約 2500 元,但合規劏房租金起碼五、六千元。「行唔行得通?我自己話,到最尾,七成(機會)執行唔到」。
街坊倡政府改建校舍安置受影響居民
跟街坊商議搬遷問題的過程中,劏房戶朱先生感受到政策問題,想提出為基層解困的方案,包括希望政府提供資助,讓原本居住於此的居民,在大業主裝修後可以回遷,又或者仿效曦華樓的模式,為被逼遷的長者劏房戶,設宿舍安置。
朱先生從前做過物管、運輸、泥頭、搬運等工作,約十年前遇交通意外後,行動不便,失去工作能力,要依靠綜援金過活,每月約 7200 元的綜援金,當中租金津貼約 2500 元,但他每月的租金連水電要約 3100元,因此,他日常用每一分一毫,都要精打細算。離不開深水埗,因這裏物價低廉,能讓他可以低微的綜援金過活,「我好簡單,呢區買到 18 元雙拼燒味飯;兩餸飯都係 32 蚊、水餃都係 28 蚊,惠康有 5 蚊菜⋯⋯」。
在這裏一住十年,原因很簡單:「最緊要有𨋢,腳不方便」,住在大廈中層的他,試過壞𨋢要行樓梯,他氣力不繼,上落兩層都要休息一會才能繼續。「我最遠都係可行到去東京街,或者係(元州街、青山道)小巴站附近買兩餸飯」,還有到區內的明愛醫院覆診,是他這十年的生活圈。
搬入這裏前,他曾住過救世軍的怡安宿舍,亦有申請輪候公屋,但因沒有正式的離婚文件,即使「年紀夠,分又夠,但文件唔夠」,仍未能上樓。
他的婚姻狀況,是另一個複雜的故事。他 30 多歲時,任物管工作,跟來自泰國的清潔女工結緍。婚後七年,妻子突然離開了他,雙方沒辦過正式離婚手續。在申請公屋時,因他有結婚記錄,沒離婚證明,房署未能批出單身公屋給他。
他曾到民政署、法援署等查詢,因自己只有結婚證書的副本,未能為他到家事法庭申離婚,「話一定要結婚證書正本,副本不受理」,「 問過可否去民政署宣誓?法援話無效,叫我去領事館,我 2015 年試過去問,沒下文」。
在義華大廈內,還有不少獨居長者,都跟朱先生類似,在離婚後,搬到這裏居住。82 歲的李先生,申請了公屋三年多,仍在等候中。「有時畀唔到你,過渡屋都要去,搬就一定要搬,香港政府唔畀有劏房,要人哋裝修,咁業主係咪要收返,遲定早咋。你冇得唔搬,最多拖三、四個月」。他的情況,跟不少住戶一樣,綜援的租金補助只得 2500多元,「我諗四圍都冇 2500 元租,起碼 4000元,我揾嚟做乜啫」。
面對逼遷,朱先生說,簡樸房的初衷、原意是好,「但到你落實時,有冇考慮過有我哋呢批人呢?」他說:「我哋生活咗咁多年,我哋已經習慣咗。」他直言,有做了政策白老鼠的感覺,沒想到條例來到,業主看中這裏有升降機,翻新後有出租潛力,令他們成為被逼遷的對象。
66 歲的他,因個人際遇仍未能上樓,因已逾 60 歲,不能申請入住救世軍曦華樓這一類宿舍。事件曝光後,救世軍曦華樓獲民政事務總署同意豁免,向現居義華大廈的 62 歲或以上住戶,提供 50 個特別宿位。
他建議,政府考慮當義華大廈完成翻新後,承租這些單位,資助受影響的年長居民回遷,又或改建學校或工廈,設立如曦華樓一類的宿舍,供受簡樸房政策逼遷的長者入住,「好話唔好聽,點解你政府唔整啲『埋單屋』吖」。
集誌社檔案|早年取締籠屋 建宿舍安置「籠民」
政府 1994 年制定《床位寓所條例》,為床位寓所(即籠屋)制定發牌制度,就消防、樓宇結構安全等訂立標準。當時政府曾承諾不會有任何籠屋住客會因條例實施而無家可歸,民政事務總署隨後推出「單身人士宿舍計劃」,為 60 歲以下受影響須遷出的住客安排住所。當局 2005 年宣布逐步停辦 28 間宿舍中的 26 間,分別由救世軍及鄰舍輔導會承辦、位於深水埗的曦華樓和西營盤的高華閣,則營運至今,合共提供 580 個宿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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