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 一个AuDHD患者的自言自语

Jos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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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通篇都是焦虑和自我否定的负面情绪,请谨慎阅读。另外,谨防有人不知道,AuDHD=ADHD(多动症)+Autism(自闭症/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合称。

8点11分,吞下我的L-茶氨酸胶囊,我开始写作。

准确来说我并不是8点11准时坐下开始写作的,正确的数字是8点19,我用它仅仅是因为这个数字很酷。


我被困住了。
困在无数个小盒子里,固定的,不固定的,静止的,移动的,每天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从一个盒子出来,进入另一个盒子。家,办公室,电车车厢,办公室的洗手间,地铁站上下楼的楼梯,这个世界由千千万万个盒子组成。我是一只里面在里面奔跑的老鼠。

盒子里有千千万万只老鼠。我是其中之一。

我告诉自己,不要悲观,多想些乐观的事情——高兴的事情。悲观带来不了任何好处,悲观不解决任何问题。不要悲观。
悲观只会让你在短暂生命中又面临终结的一天消亡时多一个哭丧着脸的符号。除了让你的生活雪上加霜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焦虑如影随形,它就像克拉克肯特的披风那样拴在我脖子上,走到哪儿都有它的踪影。

我就是那只狗。
踏入办公室的那刹那,和同事打招呼时脸上扯出的僵硬笑容,回到家时一屋子待收拾的家务。我精疲力竭。

一片,两片。
我数着我的抗抑郁药,半小时前我将它们散落在桌子上,把它们排列成嘴角上扬的形状。我不打算现在让胃液消化它们,我的碳酸水还往外冒着泡。我打算留到上班前再吃。
关于抗抑郁药,我想我可以和你分享一点我的心得:众所周知,抗抑郁药是一种神奇的化学物质,工业时代后人类智慧产物的结晶。第一次吃它时,你感觉不到任何焦虑和痛苦了,你心如止水,你感觉不到任何事情。现实什么也没改变。但你不在乎了。于是你开始上瘾,每天必须吃它,即使没有人逼你。你像个毒品成瘾者似的天天服用它,仿佛没有它你就活不下去似的,一切都是因为它太神奇了,它带给你的那种安静,是你从没体验过的。冬天下雪时在室外整晚泡露天温泉时没有,2020年新冠疫情封城时东京凌晨四点的马路上也没有。

可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它就躲在暗处某个角落里,像一条受惊的蝮蛇或赤背蜘蛛,等着出其不意咬你一口。(说到蜘蛛,我以前还养过一只黑寡妇,背部红红的,很是可爱,但这不是我们这篇文章的重点)
当过了某一个临界值,某一天,在你吞下药片,期待奇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再次降临在你身上的时候,你会发现,奇迹消失了。你不再感到平静,不再感到安宁,世界和它糟糕的副产品像龙卷风和海啸一样又一次把你吞噬。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你又是从前那个你了。
奇迹消失了。

可我还是会吃,它给我带来的心理安慰大于任何事物。就好像你在遭遇海难时抓到一片浮冰,你知道那块冰迟早得化,但你没有别的东西可抓了,周围除了一片汪洋大海就只有暴风雨和快要消失在海平面的只剩那么一丁点儿的沉船尸体。
现在溺死和几小时后溺死,你选择后者,二者都不解决实际问题,后者只是拉长你的痛苦,让你晚一点死。
每个人都会选择后者。

我当然知道这种抱怨跟奥斯维辛或古拉格或任何一个独裁国家政治犯所面临的痛苦完全不在一个层级。前者受的苦难像侏罗纪世界里的沧龙,而我受的苦连那只投喂沧龙的鲨鱼都算不上。日复一日地在坐在空调房里敲着破电脑发一些没用的邮件、月底老老实实拿工资的日子当然不能跟前者相提并论。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当你在社交媒体上看到那些年轻人在游艇上跳水游泳海钓帆船,去了欧洲某个比仙境童话一样的地方登山跳瀑布看奶牛,又或者仅仅是和亲朋好友在自家后院一起吃烧烤开派对的样子以后,你很难不去羡慕这种生活,希望在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是你。

当代中年人(或者说每一代中年人)总说年轻人抱怨这抱怨那,而不感恩生活的美好。但年轻人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日子,正是因为有前几代人的打拼。你们省吃俭用养家糊口度日子,打造出了更好的生活给年轻人,我们自然是没吃过苦的,否则就等于说你们那么多年的努力全白费了。但日益高涨的物价,通货膨胀(中国是通缩),不稳定的就业市场,不成比例的房价和工资,非终身雇用制的工作。这些问题上一代人应该也没碰到过多少不是吗?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难处。

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的小说写了改,改了写,到现在也没发出去一篇。这让我更烦躁,尽管我知道我的完美倾向苛求我得把文章改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往外发,而不是像一般的网络小说一样傻不愣登的故事走向,狗屁不通的逻辑剧情或极其幼稚幻想的人物,几万十几万字地注水剧情。我宁愿什么也不发也不会发那种东西。结果搞得我的主页到现在仍然空空如也,什么成就也没有,像我空空如也的人生。
我也什么都没有。

人是很矛盾的,我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朋友,同时我也不想花时间出去找朋友。我想认识新朋友,我恐惧认识新朋友;我想约老朋友,我不想浪费时间约老朋友。我孤独无比,我自私无比。我把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怪在我身处在异国他乡上。而不是我懒惰的习惯和指望所有人都主动来找我、一切都顺从自己意思的缺点上。

水杯里的冰块化了,我得再去加块冰。
抗抑郁药还在桌子上,但我今晚不打算动它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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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ie.S28岁,现居东京,AuDHDer:多动症和阿斯伯格综合症共病患者,旨在让神经多样性这一概念在华语圈受到理解和关注。同时,作为一名女性一代移民,时不时写一些有关我在日本的感想和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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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9日 日记/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