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弦是我，外弦是你》 第二篇 變質的查爾達斯

小時我不懂什麼是人間悲切，卻很喜歡看人流淚。

眼淚從眼眶滑落下來，眼角紅腫，再搭上喉頭壓抑的抽泣，有殘酷的美。所以別人哭，我就冷眼笑；別人罵我無情無義，其實我只是用最露骨的惡意望向這個世界。

阿義，我想你跟我是一樣的。我喜歡看人哭，而你喜歡見人怕。我們都在體制的邊緣尋找破壞的快感。

那年夏天，你騎著那台改裝嬉皮車載我上山。山風呼嘯，你在半山腰的連續彎道上近乎瘋狂地競飆。我坐在後座，沒有像平時那樣冷淡地靠著椅背，而是死命地勒住你的腰。我想讓你感受到恐懼，但儀表板的指針不斷往極限逼近，你在後照鏡裡的眼神卻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發傻。

愚蠢的挑釁讓我生恨。我不要你發傻，我要你時時刻刻認真對待我的存在。

我伸出手，用盡全力死命擰轉你耳際下方的臉皮。你吃痛哀叫，車頭瞬間在砂石路面上劇烈擺盪。

摩托車在轉彎處徹底轉倒。

我整個人被甩飛出去，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翻滾了數公尺，重重撞在山溝邊的石壁上。全身幾處劇烈擦傷，額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鮮血混著泥沙流進眼角。我癱軟在石壁旁，頭暈目眩，整個世界只剩下空山裡的風聲，以及我身上被磨破的卡其制服。

在地平線上，看不見嬉皮車，也看不見你。

「阿義……」我心裡發慌，嘴唇卻顫抖得發不出聲音。

腦袋發暈，我想起《江河水》。傳說古代服役客死異鄉的丈夫，引得妻子一路尋至江邊痛哭遙祭，那東逝的滾滾江水，就像二胡內弦低沉的泣訴與外弦高亢的哀號。人世間是不是總由暴力開始，再以漫長的悲傷收尾？先是天啟般地宣告你註定悲傷，然後你只能守著痛苦，等待徹底崩潰的時刻。

這悲歌適合我，也適合你。

突然，左側的山坡下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你滿頭泥巴與鮮血，吃力地從坡坎底下爬了上來。我看見你的眼神，在血污與塵土中炯炯發亮，一點都不傻。

我竟然忍不住笑了出來，一邊罵你渾蛋，一邊抓起路邊的碎石子往你身上丟。

「幹！你瘋了嗎？掐我臉幹麼！」你痛得咆哮，右腿不自然地拖在地上，顯然骨折了。

你看著我滿臉血淚交加的狂笑，一邊罵著「神經病」，一邊像隻受傷的野獸，手腳並用地在柏油路上朝我爬過來。不到十公尺的距離，你爬得咬牙切齒。

直到你終於挪到我身邊的那一刻，你揚起手狠狠甩了我一巴掌。但在那一巴掌落下的下一秒，你卻猛地拽住我的衣領，粗暴地抱緊我。

接著是我們的第一個吻。混合著山路的塵土、鐵鏽般的血腥味，以及骨折與皮肉撕裂的劇痛。髒成一團，真實得令人心驚。

在醫院裡，我在你右腿厚重的石膏上，用奇異筆寫下四個字：我是內弦。

「這內弦，終究是把你這根外弦給震斷了。」我嘲弄地看著你。

出院那天，我們躲在山道旁未完工的涼亭裡。你俐落地用單手抖出一根菸，點上火。

「要不要？」你遞過來。

我搶過來吸了一口，隨即無力地吐出淡淡的白霧。

「這是抽假菸！」你嘲笑我，「要吸到肺裡、吸到心坎裡去！再像噴射機一樣吐出來！」

你搶回菸，示範似地深深吸了一大口，濃烈的白煙直衝我的臉面。我看著你那張得意的臉，心中那股惡意又浮了上來。我一把奪下菸，反手直接按在你的小臂上。

菸頭瞬間熄滅，皮肉發出細微的焦味，你痛得慘叫咒罵，我卻刁起菸盒裡的另一根菸，點火，學著電影裡冷豔的神情，狠狠吸進肺腑。

苦澀嗆人的氣體猛烈灼燒著氣管，我劇烈嗆咳，眼淚直流。但當我終於將那股濃煙緩緩從胸膛深處吐出時，我看著眼前的青煙，真的有了翱翔的錯覺。

你揉著手臂上的燙痕，沒有還手，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隨後在微風中哼起了一段旋律。那節奏先是極度的壓抑與緩慢，接著又變得輕快狂放。

「你哼什麼？」我問。

「Lassau……還有Friss。」你笑著說。

後來我跑到唱片行問老闆，才知道那是匈牙利的吉普賽舞曲《查爾達斯》。慢板的Lassau帶著深沉憂鬱的貴族氣質，而快板的Friss則是市井吉普賽人熱烈狂放的狂歡。

傳統小提琴演奏的《查爾達斯》音色太過甜美、炫技，幾近於表演式的虛假。

但阿義，你哼出來的《查爾達斯》徹底變質了。那不是歡宴，而是一種向深淵狂奔的自毀。

右腿打著石膏的幾個月裡，你開始帶我過上一種近乎狂亂的生活。你花著大把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鈔票，我們逃課、躲進陰暗的MTV包廂看著充斥暴力與情慾的錄影帶；我們去廉價的牛排館大快朵頤，夜裡任由你在省道上狂飆，最後在無人的沙灘上，就著冰冷的海風灌下劣質的酒精。

我們的情感只有兩個極端：白天的沉默抑鬱，與黑夜的縱情墮落。

「我們是查爾達斯。」有一晚，我躺在沙灘上，望著漆黑的夜空對你說。

你轉過頭看著我，滿眼血絲，卻笑得無比認真：「我們是二胡的查爾達斯。」

「二胡也能拉查爾達斯？」

「能啊。二胡比小提琴更絕，它骨子裡就是哭訴與哀怨。當它不得不狂歡的時候，那種快感才真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