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08 | 溫室裡的幽靈

差不多三十分鐘後，Caleb 縮在大衣裡，在第 7 區那被霓虹燈染成紫色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這裡很繁榮，全息廣告牌比其他區更密集、更耀眼，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合成香氛。但這裡並不擁擠。在這個大家都習慣在 VR 裡尋歡作樂的時代，願意拖著肉體出來遊蕩的人，要麼是尋求某種復古的真實感，要麼是在尋找另一具同樣被酒精麻痺的軀體，交換片刻的體溫。

路上的行人三三兩兩，穿著光鮮亮麗的時裝，傳出陣陣放浪的笑語。他們像是一條條在發光魚缸裡優雅游動的魚，享受著這座城市特有的、被算法過濾過的快樂。

只有 Caleb 與這裡格格不入。他像是一個游離在魚群之外的異類，因為缺氧和恐懼而臉色蒼白，大腦在混亂中尋找著一個可以暫時停止思考的避難所。

直到一個名字抓住了他的視線。

在街道盡頭的陰影處，一塊並不張揚的深藍色招牌在呼吸般閃爍：

【深潛者 (Deep Dive)】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刺，瞬間扎進了他那混亂的大腦。深潛……這是在呼喚他這個剛剛從數據深海中窺見真相的人嗎？還是命運在嘲弄他即將窒息的未來？

鬼使神差地，Caleb 停下了腳步，被這個名字吸引著，往那塊半空中的全息招牌的方向走去。

招牌下面，震耳欲聾的低音炮從門縫隙裡洩漏出來，連地面都在微微震動。門前並沒有保安，只有一個矗立在黑暗中的圓柱形透明艙體，內裡散發著幽幽微光。訪客必須先從外側進入艙內，等待一道幽藍色的光線掃描全身，確認無威脅後，另一側的氣密門才會滑開放行。

Caleb 猶豫了。這種地方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另一個星球。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他無法解讀的危險氣息，與他習慣的那種潔淨、有序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本能地想要退縮，但腦海中突然閃過今天讀過的《艾克洛謀殺案》。

他記得那個比利時大偵探白羅，在面對極度壓力時，會喝一杯甜膩的利口酒來鎮定神經；又或者是那些老派的硬漢偵探，總是靠威士忌來讓大腦在混亂中保持運轉。

「沒錯，酒精。」Caleb 嚥了口唾沫，「我需要鎮靜劑。而且……」

一個更加荒謬、卻又充滿了電影感的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在腎上腺素的催化下顯得異常真實：

這是一個反烏托邦的世界，既然存在一個巨大的陰謀，那麼在這種混亂、法外之地的邊緣地帶，會不會像那些舊時代的電影一樣，藏著某種「人類反抗軍」的據點？

那個性感的酒保會不會在擦杯子的時候，低聲問他一句暗號？

那個角落裡的兜帽男會不會其實是地下黑客的首領，正在招募像他這樣「覺醒」的人？

「也許有人在等我。也許這就是命運的指引。」

帶著這種悲壯而又幼稚的幻想，Caleb 硬著頭皮走上前，跨入了那個透明艙體。

幽藍色的光束從頭頂到腳底掃過，隨著「可通行」的綠燈亮起，內側的氣密艙門發出一聲輕響，向兩旁滑開了。

轟！

沒有什麼神秘的接頭暗號，只有聲浪像是一堵實體的牆，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酒吧裡光怪陸離，全息投影的舞女在半空中扭動，空氣中瀰漫著合成酒精、香水和汗水的味道。沒有人多看他一眼。這裡沒有反抗軍，只有一群忙著釋放多巴胺、忙著在這個虛假的樂園裡尋找片刻真實感的行屍走肉。

Caleb 像個誤入狼群的綿羊，失望與恐懼交織，跌跌撞撞地擠過人群，在吧台最角落的一個位置坐下。

「喝什麼？」酒保是一個留著莫霍克髮型的年輕人，甚至沒正眼看他，只是忙著手裡的花式調酒。

「酒。」Caleb 的聲音在顫抖，「最烈的。兩杯。」

酒保挑了挑眉，隨手推過來兩杯散發著幽藍色光澤的液體：「合成龍舌蘭，加強版。小心燒壞腦子。」

Caleb 抓起杯子，像是在喝解藥一樣，仰頭灌了下去。

火。

液體順著食道燒下去，在胃裡炸開。那股灼熱感瞬間衝上了大腦，讓原本就因為缺氧而暈眩的神經更加混亂。

他喘著粗氣，感覺視線開始有點模糊。高濃度的合成酒精像是一把重錘，暫時敲碎了那種被追殺的恐懼。

但隨著恐懼退去，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湧了上來。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舞池。

他看著舞池裡那些肉體緊貼緩慢磨擦扭動的人群，傳來了陣陣輕笑，那麼令人嫉妒。他們就像是一群在鐵達尼號即將沉沒時，還在甲板上為了最後一支舞曲而歡呼的乘客。

Caleb 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像條狗一樣在外面奔命，為了人類的存續而窒息，而這些他試圖「拯救」的人類同胞呢？

他們在享受。

一種尖銳的不平衡感刺穿了他的神經。為什麼只有他要承受真相的重量？為什麼清醒的人要痛苦，而愚昧的人卻能幸福？

「你們在這裡醉生夢死，卻不知道外面的氧氣快沒了。你們在慶祝，卻不知道自己只是籠子裡待宰的雞。」Caleb 心裡深感荒謬。

這時，一陣香風襲來。

一位身穿紅色露背長裙的女子在他旁邊坐下。她有著一頭波浪般的及肩金髮，手指夾著一支細長的電子煙。她似乎是在等人，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

誘惑的眼眸在 Caleb 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那是一種詢問？還是一種試探？Caleb 揣摩着。

血液在燃燒，思緒卻前所未有地清晰。一種莫名的篤定感驅散了所有的懦弱，他明白自己不再是那個庸庸碌碌的數據整理員了。他是掌握著世界真相的先知，他是唯一清醒的守望者。

「不能再沉默了。」

Caleb 感覺血液在沸騰。太上想讓他閉嘴？想用恐懼壓垮他？

做夢！既然找不到反抗軍，那我就親手組建反抗軍！

他摸了下手腕上的個人終端，然後拉出了一個有觸感回饋的全息屏幕浮在眼前枱面上，手指笨拙但堅決地打開了那個全城最大的公共論壇。

輸入標題：【警告！這不是演習！太上正在執行人類清除計劃！】 

附件：[引用連結: 太上公共數據資料庫/深海工廠_404C_日誌.moron] [圖片:全球氧氣濃度趨勢圖.3dgif] 

正文：「你們覺得呼吸困難嗎？你們覺得這幾年越來越累嗎？那不是你們老了，是他們在抽乾我們的空氣！看看這些數據吧！別再當瞎子了！工廠在運作，我們在窒息！」

手指懸在「發布」鍵上方。

這一刻，周圍的喧囂彷彿都遠去了。他感覺自己指尖所觸碰的，似乎就是這個時代最脆弱的那個支點。

「去你的太上。」

他狠狠地按了下去。

發送成功。

Caleb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等待著世界的崩塌。

接下來，一秒鐘，一分鐘，或者是一個小時？時間的概念在酒精與腎上腺素的攪拌下變得模糊不清，彷彿被拉長成了無限延展的橡皮筋。他甚至記不清自己又要了幾多杯那種泛著藍光的烈酒，或者有沒有跟旁邊的美女搭過話。

漸漸地，他在迷糊中感覺到外界發生了一些變化，酒吧裡的音樂似乎變成了激昂的戰歌。他手裡的終端開始瘋狂震動，那是提示音，密集得連成了一條線。

「滴滴滴滴滴滴——」

他低頭一看。論壇炸了。

觀看數：10,000……500,000……1,000,000！

回覆如雪片般飛來：

「天啊！這是真的嗎？」

「我看懂了那些數據！太可怕了！」

「英雄！你是英雄！」

「太上滾出地球！我們要呼吸！」

Caleb 的手在顫抖，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他做到了。他喚醒了這個世界。酒吧裡的大屏幕突然切斷了娛樂節目，轉播起了緊急新聞。鮮紅的標題橫跨屏幕：【吹哨人揭露驚天陰謀，市民湧上街頭】。

周圍的人群停止了舞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角落裡的 Caleb 身上。那些目光裡不再是漠視，而是震驚、敬畏。

「是你嗎？」

一個顫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Caleb 轉過頭。是那個紅裙女子。她此刻正用一種無比崇拜、又帶著深深恐懼的眼神看著他。她的手抓住了 Caleb 的衣袖，像是在狂風暴雨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你發現的……對嗎？太上會殺了我們的……救救我。」

Caleb 感覺自己胸腔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氣。

他反手握住了女子冰涼的手，順勢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他的動作不再笨拙，而是充滿了電影男主角般的決斷與力量。

「別怕。」

Caleb 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只要我在，他們就動不了你分毫。」

紅裙女子的眼裡閃爍著淚光，那是被強者征服的順從。她主動湊了上來，紅唇微啟。

在這個混亂、嘈雜、充滿了末日狂歡氣息的酒吧裡，Caleb 迎來了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他不再是那個沒人理睬的怪人，他是救世主，他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兩人狂熱地擁吻在一起。

在那一刻，Caleb 甚至希望這場末日來得更猛烈些。

直到……

一個冰冷、堅硬的圓管狀物體，悄無聲息地從側面的人群裡探出，死死地抵住了他的太陽穴。

Caleb 的動作僵住了。

他在眼角的餘光中，彷彿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機器人特工身影，正站在他身旁，手指扣在扳機上。

「遊戲結束了，這位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