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幸運兒》—伍迪艾倫與他變化的宿命論|電影評論

斐德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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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於2024年6月7日發表於耐觀影NaiGuanFilm,2025年12月是伍迪艾倫導演的90歲生日,而這部《迷失幸運兒Coup de Chance》是他的第50部電影,也是首部法文電影。

作者:Phaedrus

原文連結:www.thepaper.cn/news...

人們從未質疑過伍迪艾倫對於兩性關係的認知,也不曾有人因他經常拍攝婚姻生活而將作品貶為爛俗電影。那就是這麼一個深耕於兩性與親密關係的怪老頭,這個同時身背「高產導演」和「性侵犯」名聲的鬼才,已經成為了美國電影史中無法略過的一個存在。

波折如他的一生,出生於偉大的電影之城開始,再從紐大輟學生到新秀喜劇人,進入電影業後又從歐洲公認的“美國電影界唯一的知識分子導演”,變成了娶了養女的不倫瑞克藝術家,人們對他的標籤無數次隨著其命運而改變。因此當我們開始訴說所謂命運的曲折時,只有伍迪艾倫能笑談那命運還有那無端的運氣。

當2023年他的第50部影片《迷失幸運兒Coup de Chance》上映時,觀眾看到彼時已經87歲的老頭將鏡頭轉向了他所熱愛的巴黎,以及他所擅長的“在婚姻裡來回出入的中產男女”,我們發現他又將自己舒適圈中的元素一一搬出,繼續在電影中講述著婚姻中的不忠、友誼與愛情、還有死亡和犯罪。

我們不得不承認伍迪艾倫對婚姻的思考是超脫於物質的。體面的工作、充盈的資產、優秀的教育背景、良好的文化素養,這些彷彿都不是維繫婚姻的加分。甚至在某些時候,就連真正的愛情也不是。老頭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底下藏著的,是對現代婚姻制度狂妄至極的嘲笑和諷。

只是在再一部披著婚姻外殼的小資肥皂劇外,伍迪艾倫對著他可能的最後一部作品,留下了他終其一生變化不斷之宿命的註解。

從影片的初始,已嫁為人妻的女主角范妮背著丈夫Jean與老同學阿蘭的出軌,情節便如舞會中的漫步一般,圍繞著一場又一場的欺騙與背叛曲折前行。只是在這個故事的每一個行為開始,人物的宿命也在此時與他們的行為完成了對應,無忌於他們的身份高貴與否,這是宿命論的起點,即人們的最終命運正是為自己的行為而買單。

在核心的創作脈絡之外的是,伍迪艾倫將婚外情的內容佈置得極富詩意,脫離傳統婚姻之外的愛情究竟是否才是人性的自由我們無跡可尋。但無疑,新愛情的開始與舊婚姻的破碎會同時發生在這一刻,爵士樂音符響起的第一個節拍,閱讀詩篇第一行時所跳動的胸脯,以及和情人坐在公園長凳上時的第一句愛慕之言,愛情會在這些時刻如壓在咖啡底部的泡沫般上浮現,打動了那些只是看起來像知識分子的人。

婚姻以外的愛情就是背德,這是現代社會所規訓的,而這樣的命運也必然會出現干涉意向,《迷失幸運兒》裡遭到背叛的貴族丈夫Jean承擔起了挑戰命運的角色,他試圖將命運的劍握在自己的手裡,擁有錢財且知曉一切的Jean有著超人的魄力和解決所有的煩惱,無疑是伍迪的決心,艾倫化著超人但同樣地,書生氣的伍迪艾倫終其一生,也從未相信強力可以改變什麼,幾乎用不到任何片刻的思考便可知道劇情將會在這裡急轉直下。

電影從Jean的干涉開始,逐漸離開了對愛情和婚姻的解構,在此之後那單調又狗血的追愛戲碼中插入了難以置信的運氣,插入了不可避免的命運,插入了取人​​性命的犯罪,這些元素取代了伍迪艾倫式的妙語連珠成為了一段精妙的、歐亨利式的輕喜劇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也使得這些電影一夜之間轉變成了嶄新卻依然平庸的肥皂劇,宿命不再具備其精妙的特性,而成為了道德肅殺中對等的因果聯繫。

干涉因子在伍迪艾倫的故事中持續作用,為了繼續強力地把控與范尼的婚姻,讓在抹去阿蘭存在之後繼續陷入愚蠢無用的連環犯罪,就像我們小時候就被教導的那樣“掩蓋一個謊言的方式就是說另一個謊言”,妄圖把控一切的讓顯然觸碰了導演最忌諱卻又深埋在電影根部的哲學,“究竟所有的哲學”

而也正是在結尾的鋪設中,伍迪艾倫大手一揮又繼續闡述他對命運略帶戲謔的看法,在21世紀的法國新貴身上重塑了一款古希臘戲劇般的宿命論,正如馬太福音中所述:

凡動刀者,必死於刀下

計劃以意外滅口的讓,被如出一轍的意外奪去性命,在電影的最後,旁白緩緩念著阿蘭最後寫下的:“然而令人震驚的是,偶然性在所有事情當中所起的作用,以及擁有運氣的重要性”,落下了這場大戲的帷幕,也最終形成了命運回文。

影片再一次在這樣的時刻淡淡的講述了一位80歲老者妄圖「教會」你的道理:命運是充斥著偶然性的。

《迷失幸運兒》閱畢我們不難去聯想到伍迪的另一部命運佳作《迷失決勝分Match Point》(2005),相同的因婚姻和利益而產生的多米諾骨牌式的犯罪,也相同地有著對命運與運氣的敘述。

但不同於這部的是,出現在以倫敦為背景的《迷失決勝分Match Point》中,幸運這一元素超越了樸素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宿命價值觀,而是變成了:人不會因其的罪行受到懲罰,這樣的宿命可以因幸運而超越。

伍迪艾倫如玩弄手中的球一般,將幸運與命運來回擺弄尋求平衡,而他電影中那些人物戲劇般的命運也因此改變。 《迷失決勝分》也好,《迷失幸運兒》也罷,倫敦和巴黎只是不痛不癢的舞台,婚姻和愛情的故事也只是講故事的方法,拋開權貴生活和男女情愛,他顯然希望將自己所講述的道理放得更高。

其對宿命論的理解在兩部中的變化可以清晰看出,而這兩部電影也都缺失了他所標誌性的碎碎念,主角脫離了那些被譽為“伍迪艾倫式”的台詞和行為方式,甚至有意將這兩部電影剝離了那些伍迪艾倫思考電影才會有的韻味,只是讓這兩部影片成為了他的闡述。

伍迪艾倫曾大方承認對於《迷失幸運兒》,他渴望在這部中成為一名真正的歐洲導演,可惜這部電影好像也不可避免地落入了美國式肥皂劇的俗套。 18年過去在《迷失決勝分》中埋下的宿命論的種子終在這部平庸的《迷失幸運兒》中長大成人,但正如人們會惋惜緩慢走入成年之人已失去了幼年所賦予他們的想像力,伍迪艾倫對宿命的構造也失去了他的靈氣和大膽而漸漸走入了電視劇式的結局。

倘若我們從頭回顧這個布魯克林小子的演藝生涯,越過早期其無法擺脫的喜劇演員身份所出演的荒誕喜劇之後,他大聲疾呼出“幽默是一種詛咒”,然後轉身投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式地對死亡和生命的輸出,並將其的哲學思考不加掩飾地在他中期的電影中顯現。

這個階段的伍迪艾倫電影中不乏對兩性關係清晰的洞見,也夾雜著他自身對於死亡和生命的顧慮,並將這些想法都以一種輕喜劇的方式呈現出來。正如《安妮霍爾》開頭中對宇宙膨脹而無限焦慮的小男孩無疑代表了其對存在意義的思考,也正是這些情節慢慢構成了他的個人風格。

但他的作品逐漸邁入下一個世紀時,他離開了他深愛的紐約,而將目光投向了歐洲,故事發生在巴黎、羅馬、巴塞隆納和倫敦。人們逐漸接受這位出片頻繁的美國導演有可能將這部法語電影作為其封山之作之時,才漸漸意識到他對於歐洲廣博的熱愛,電影從巴黎誕生,而他彷彿也希望自己的電影生涯可以終結於此,結束在這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當我們對他的作品細細品味之時,我們會發現正如眾多評論家所述的那樣,伍迪艾倫正在不可避免地逐漸走向平庸,歐洲為背景的電影和那些在紐約拍攝的絕無差異,討論的核心卻又像舊日那樣毫無意義,只是在我們沒有察覺的角落裡,將近90的這個不再將自己置於一個提出疑問的位置。

他不再是那個在《星塵回憶錄》裡向外星人詢問的年輕人,也不再是那個在《安妮霍爾》中對著鏡頭講述自己不解的紐約客,此刻彷彿只是一個在時間裡獲得了答案的老人,在一個又一個90分鐘的電影裡埋下了自己對於宿命論的批註:

面對著無序、無意義的命運

我們大概只能像信徒一般祈禱,終有天降幸運

後記:伍迪艾倫是我大量看電影,並開始撰寫影評後非常喜歡的一位導演,在2025年系統性地看完了他的50部電影,補完了他的所有作品序列,遺憾的是出於時間原因我只為這個我最愛的導演撰寫過一篇影評。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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