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墳 第14章
五點鐘,天還沒亮,空氣是藍灰色的。
陳叔已經在院子裡了。不知道他幾點起的——有可能他根本沒睡。麵包車的引擎已經發動了,怠速的聲音在黎明前的安靜裡顯得特別大聲,像有人在用一把鈍鋸子鋸木頭。
阿肥也到了。他站在車旁邊,背著一個比他的上半身還大的帆布袋,嘴裡嚼著一個饅頭。看見我出來,他含糊地說了句甚麼,大概是「早」,但被饅頭吞掉了一半。
陳叔的女人站在門口。她沒有說話。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面裝著幾個飯糰,用保鮮紙包著,還有幾隻鹹鴨蛋。她把袋子遞給陳叔。陳叔接了,放進車裡。兩個人沒有對視。那種默契不是浪漫的——是磨了幾十年之後,所有多餘的動作都被削掉了、只剩下最精確的部分的默契。
我把背包扔進車尾。包裡多了一樣東西:昨晚臨睡前,我把那張地圖從膠袋裡拿出來,折好,放進了褲袋。貼著大腿。紙很薄,但有一種不屬於紙的重量。
車開了。
村子在後視鏡裡縮小,縮成幾個土黃色的方塊。村口那棵榕樹是最後一個消失的。天開始亮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條很細的橘色的線,像有人在天空和大地之間劃了一刀。
路往西。
陳叔開車依然不說話。阿肥在後座打瞌睡,嘴巴微張,發出一種含糊的鼻息聲,饅頭的碎屑黏在他的polo衫領口上。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和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路面從柏油變成水泥,再從水泥變成碎石。窗外的景色在變——農田沒有了,魚塘沒有了,水泥房子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山。矮的山先來,丘陵一樣的,上面長滿了灌木和雜草。然後是高的,一座接一座地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巨大的脊背。
路越來越窄。到後來只剩下一條車的寬度,兩邊的草從路肩伸出來,刮著車身,發出滋滋的聲音。樹枝在車頂上方交錯,陽光被切得稀碎。
碎石路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忽然到了盡頭。不是路口,不是岔路,是路直接消失了——前方是一片塌方的痕跡,黃泥和碎石堆在路面上,上面長了草,已經不知道塌了多久。沒有人修,大概也沒有人會來修。
陳叔把車停了。熄火。
「落車。」
我下了車。空氣撲面而來——濕的,熱的,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深處的、像金屬一樣的腥味。呼吸一口,肺就沉了。
阿肥被車門關上的聲音驚醒了。他從車裡爬出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噼哩啪啦地響了一串。然後他看了看四周,吹了個口哨。
「嘩。」他說。然後沒了。這大概是阿肥有生以來最簡短的一次發言。
前面是下坡。坡很陡,路沒有了,只有被雨水沖出來的溝壑和裸露的樹根。坡的盡頭,是水。
湖。
我看到湖的第一眼,腦子裡有一個很清晰的、不需要任何過渡的反應:我見過。
不是似曾相識。不是déjà vu那種模糊的、像隔著毛玻璃看的感覺。是確確實實地見過。顏色、形狀、氣味、光線——全部對得上。夢裡的那片湖。深綠色的水,綠得不透明。湖很大,對岸是山,山很高,頂上的雲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懶得動。
湖邊是石灘。不是沙地。散落幾段枯木幾個膠樽。
有隻極瘦的野狗趴在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石頭上。
牠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趴下了。好像我不值得牠站起來。
陳叔已經往下走了。他的腳步在碎石上很穩,一步一步,像走過一千遍。阿肥跟在後面,帆布袋在他背上晃來晃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站在坡頂,看著那片湖。
空氣很熱。黏在皮膚上。偶爾一陣風從湖面吹過來,夾著草的腥氣。不是涼的。風也是熱的。
陳叔在下面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走下去了。
***
湖邊有一條竹筏。
不是我想像中的竹筏——乾淨的、整齊的、像旅遊景點的那種。這條竹筏是七八根手臂粗的竹子用鐵絲和麻繩綑在一起的東西,竹子的切口已經發黑,上面長了一層滑膩的青苔。竹筏被一條繩子繫在岸邊的一截枯木樁上,隨著湖水輕輕起伏,像一具不太情願的屍體。
旁邊蹲著一個人。
之前沒有看到他。或者說,他和周圍的石頭與枯木太像了,以至於我的眼睛自動把他歸類成了風景的一部分。
男人很瘦。不是阿肥那種寬的反義詞,是另一種瘦——像被風乾了的瘦,皮膚貼著骨頭,中間沒有多餘的東西。臉很黑,那種在山野討生活的人獨有的焦黑。赤腳。手裡拿著一截竹竿,另一頭扎進水裡——在釣魚,或者在發呆,或者兩者同時。
陳叔走過去,蹲下來,跟他說了幾句話。不是粵語,也不是普通話。是一種我完全聽不懂的方言——音調起伏很大,像在唱一首節拍不規則的歌。
男人聽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東西——像公看我時的那種感覺,像在看一件預約了很久終於送到的貨物。
他把竹竿從水裡抽出來,站起身。竿頭上甚麼都沒有。不是釣魚。
陳叔轉過來對我說:「呢個⋯⋯你叫佢做亞叔就得。佢幫我哋過湖。」
亞叔沒有說話。他走到竹筏旁邊,把繩子從木樁上解開,然後用腳把竹筏踢到水裡。動作很輕,很精確,像做了一輩子。
竹筏在水面上晃了幾下,穩了。
「上。」陳叔說。
我踩上竹筏的時候,腳底感覺到竹子在水裡的浮力——一種活的、不安的浮力。竹筏沉了幾寸,水漫過竹面,浸濕了我的鞋。水是涼的。在這種濕熱裡,那一瞬間的涼像被人用手指在背上劃了一下。
阿肥跳上來的時候,整個竹筏陷了一大截。他蹲在中間,雙手抓著綑繩,臉色有一點點白——以他的膚色來說,能看出白,已經說明了問題。
「我唔係好鐘意水。」他小聲說。
「你識游水㗎嘛?」陳叔問。
阿肥沒有回答。這也已經是一種回答了。
亞叔站在竹筏的尾端,手裡換了一根長竹竿——比釣竿長一倍,底端削成扁的。他把竿插進水裡,撐了一下。竹筏緩緩離岸。
湖面很平。遠看的時候是綠色的,近看——坐在竹筏上往下看——是黑色的。深得看不到底。偶爾有氣泡從水底冒上來,無聲地在水面上破裂。你不知道那是甚麼。腐爛的植物?水底的某種生物?還是——
不要想了。
亞叔撐竹筏的動作很穩。每一竿下去,竹筏就往前滑出一段。沒有聲音。竹筏的底部在水面上劃過,幾乎聽不到摩擦聲。整個湖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沒有蟲,連風都停了。水面像一面鏡子。
公說不要帶鏡。
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我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水波扭曲的——然後很快把目光移開了。
湖很大。撐了大概四十分鐘,對岸的山才開始從一條模糊的線變成具體的形狀——樹、石頭、泥土。山腳的樹很高,很密,從湖面看上去像一面綠色的牆。牆上沒有缺口。沒有路。
竹筏靠岸的時候,亞叔把竿插在石灘裡,固定住。他跳下竹筏——赤腳踩在石頭上,好像石頭的粗糙和堅硬完全不存在——然後蹲下來,把竹筏拖到岸上。
陳叔跳下去。然後是我。然後是阿肥——他下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但很快穩住了。
亞叔站在那裡,看著我們從竹筏上搬東西下來。他始終沒有說話。
陳叔走到他面前,又說了幾句那種我聽不懂的方言。亞叔聽完,點了一下頭。然後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布袋,打開,從裡面捏了一撮甚麼東西出來——灰色的,粉末狀的——撒在竹筏的四個角上。
動作很快。但很認真。
然後他把布袋繫好,重新推下竹筏,跳上去,頭也不回地撐著竿往湖中央去了。
「佢⋯⋯唔等我哋?」我問。
「佢會喺嗰邊等。」陳叔說。
「嗰邊?」
「你唔使擔心出唔返去。」
陳叔背起繩索和工具,朝山腳的樹林走去。
我站在石灘上,回頭看了一眼。湖面上亞叔的竹筏已經變成了一個很小的點。那隻瘦狗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對岸游了過來——不對,牠不可能游過來,距離太遠了。但牠就在那裡,趴在岸邊幾米外的一塊石頭上,看著我。
一樣的狗。
牠舔了舔嘴唇。然後把頭放在前爪上,閉了眼。
「你嚟唔嚟啊?」陳叔的聲音從樹林邊傳來。
我轉身,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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