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路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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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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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前把所有物理世界的訂單都滿足

趕稿的極限會是什麼?

是離開前,把所有物理世界的訂單滿足後,才換得一張通行證,去搭上那班無人打擾的假日列車?

指尖最後一小節還帶著體溫的鍵盤燃燒後慢慢冷卻,一點一點失去邊界的熱,那熱是深夜裡微光浮在肌膚表面,還沒完全褪去。深夜裡還亮著光的意志、為了完成什麼、換得什麼,趕得截止複印前,對的,夜裡溫度降到不能再低時,還遺留在指尖上的幾絲餘熱,微血管輕輕鼓動著,某種反覆被重置的肌肉記憶,知道還有什麼該做,卻說不出來是什麼。

每個句子停下來的時候,像在一條快乾的河床上走著,腳步沒聲音,只有重複。一個字都擠不出來的時候,思緒卻是飽滿的,滿到連呼吸都顯得多餘,等著紙張的空隙填滿,出口閘道狹窄,衝出口的假日人滿為患的出遊車河還在等,等著逃逸,但,趕上的車潮是擁擠,明明是要奔往自我放逐的空隙,怎麼卻又倒果為因?一輛不會遲到、也不會被查票的列車,誰都上不來,也沒人想下車。那是不是天堂的樣子?或者更像一種暫時的消失?

趕稿是身體對時間最後的服從,一種還沒逃出去的證明。

清單還在,一行行攤開,像疊得太整齊的床單,讓人不忍躺下,每一件還沒完成的事,都懸在眼角餘光的位置,不吵鬧靜置著,只等你回頭認領,在收到來信通知的下一秒轉瞬成爲一封長年無人開封的信,站在日曬雨淋裡。在每一個回信、每一個句點、每一個拖延中,藏著一個沒說出口的方向,那撤退方向,默默滑入水裡,在聲音無法到達的地方,整個人潛下去,迷失。

那麼隱藏,停在那裡,時間和精力就這麼多,投入吧,掉進去那個舒服的海洋裡。

趕稿的狀態接近靜止,那是因為所有的事情瘋狂的繞著你旋轉,當一台旁若無人高速脫水的洗衣機,完全感受不到軸心發燙到火山爆發的溫度,靜止,你不再回答你是什麼痛苦什麼掙扎,就讓思緒湧動的車潮它們自己過去,那時候你才可突破高速功率限制的瓶頸,腦袋裡浮著句子碎片,不連貫,但都有聲音,是剛醒的耳朵,分不清夢裡夢外,卻知道自己已經在離開的路上。


我還在清單的中段,有些回信、有些雜事、有些說過要做的瑣碎,還塞在邊邊角角,在趕工,也還沒塌下來的軀殼,用剩下的時間去填補一種無名的缺口,所有的事都還沒做完,但就是想寫這一段,像是一種私人儀式,擠著牙膏那樣,剩最後一點點,也不能浪費。

在每天擦身而過的時間裡,像灰塵那樣緩慢沉澱。

設下的期限,是避免自己沒完沒了陷進了無止盡都會有車流但卻空白的車道裡恍惚過醫生,因此在沒有發過通知信,突然出現了大大倒數計時的數字。太多事都想顧得乾淨,不只是物品的殘餘,也包括那些微小的對話、未完成的細節,有個收尾的儀式,否則總覺得像辜負了什麼。可時間和精力從來沒打算配合,光是想顧全,就已經讓人透支。

從洗衣籃、訊息框、未開的信封,到記憶裡那些沒說出口的對話,還正在等你還它一個回應。

只是你一直以為,這些是你主動承諾的,其實是你還沒察覺的某部分,被提前登記了,宇宙回信,用以記得你說過的每一件小事,那些你緊緊抓住卻不見蹤影的碎片,從來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在安靜排隊,慢慢靠近你,是怯生生的新人守在高階主管門口等著簽名。時間繞著你旋轉的時候,只是你站在當中,不再跟著走,那是被拋下的殘件,在你靜止後,開始自動尋找主人。你曾經應過一次聲,它就默默記錄下來,那聲音,不會消失在空氣裡。

清單上沒有項目名稱,只有質地。等到你停下來,整個身體靜止的那一刻,它會出現,像水面浮起的一串字。


終於,假期響起號角。

太好了,悄悄拔掉插頭,平常會響起的背景音突然札然靜止,神經照樣醒著,也照樣走進房間、打開水龍頭、對著鏡子發呆,但有什麼在體內換了軌道,在夜裡醒來奔赴運行已久的神經通道,終點那個冰冷的大樓,背景自動切換到進行一場更新模式,身體正在慢慢刪除一些你無法清除的東西。

腦脊髓液裡一場安靜的濾過,把那些過期的指令、疲勞的思緒、無法辨識的悲傷,全都沈澱、排出、釋放。

(2025.12.27)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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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靠嘴巴吃飯,可是語言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石頭,太重的無法承受會砸傷自己的腳。換個方式吧!文字躺在某個載體上面或許就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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