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急著把它叫作風景畫:藝術家盧俊翰最新個展《兩個世界》如何讓山海、石頭與記憶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展場
有些畫讓你先看到景色。
有些畫則讓你先想起一段景色。
盧俊翰這次的《兩個世界》,更像是在兩者之間打開一扇門:
你走進去時,眼前是藍色、綠色、橘色和粉色組成的山海。
走出來時,卻可能突然發現,自己剛剛看的不只是風景,而是某個曾經去過、想去、或者一直沒有真正離開的地方。
第一眼,作品很容易讓人被顏色抓住。
深藍像海,也像夜裡還沒有說完的話。
湖水藍像一張被風吹皺的地圖。
森林綠從畫面底部一路往上長,橘色、粉色、紫色與黃色則像突然闖進來的旅人。
樹、雲、道路、山坡和海面,被整理成大片的色塊與清楚的輪廓,既有童話的輕盈,也有設計圖般的俐落。
你會覺得這些風景好像很熟悉。
但再看久一點,又沒有一處真的可以被你用手機地圖定位。
這正是盧俊翰作品的第一個小機關:
讓你很快進入,
卻不急著讓你離開。
先從一幅畫的側邊開始看
有些作品不只在正面說話,畫面也延伸到畫布側邊。
這個細節看起來很小,卻會改變觀看方式。
如果只有正面,畫布很像一扇窗,觀眾站在外面,看進另一個地方。
當側邊也被畫上,作品就不再只是通往風景的窗口,而是一件真正佔據空間的物件。
因為有厚度,有轉折,也提醒你:
你眼前的世界不是自然地被「看見」,
而是被建造出來的。
盧俊翰的畫面因此始終有一種很微妙的雙重性。
看起來平面,卻一直在暗示立體。
畫的是自然,卻處處留下人工整理的痕跡。
有明確的色塊與輪廓,卻不把風景固定成唯一的答案。
這種「像畫,又不像只是一幅畫」的感覺,在石材作品裡變得更直接。
藝術家曾在參觀大理石場時,從碎石堆裡看見近似山壁的天然造型,於是將部分石面切平,再畫上屬於自己的山水。
石頭本身的紋理、重量與礦物色彩,和切面上的繪畫同時存在。
一邊是自然已經完成的形狀,一邊是藝術家後來加上的風景。
這不是單純把畫畫到石頭上而已。
比較像是石頭帶著自己的前世走進展場,而藝術家在石頭身上開了一個入口。
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塊被整理乾淨的材料,而是兩種時間疊在一起:
石頭經歷了很長很長的地質時間,
畫面則把某個人的觀看、記憶與手感留在今天。
於是,一塊石頭,突然有了兩種風景。
風景不是目的,是一種記憶的存檔方式
盧俊翰把自己的創作拆成許多組互相靠近的世界:
現實生活與畫布風景、人生行旅與高爾夫球場、回憶與當下、向外築起的光明世界與向內藏著的秘密、逐漸擴大的地圖與每一處都承載故事的日記。
這些對照有趣的地方,在於不是兩個互不相干的盒子。
人生行旅可以在高爾夫球場裡發生。
回憶也可能因為一顆球落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而突然被當下重新改寫。
地圖看起來在記錄位置,日記卻在記錄那個位置曾經讓你變成什麼樣的人。
高爾夫球在這裡也不只是興趣的符號。
比較像一個很會把人推向未知的敘事裝置。
你揮桿,球飛出去。
接下來要去哪裡,不完全由你決定。
你必須走過去,看落在哪裡,再面對那個新的地形。
這和人生很像,也和看畫很像:
你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方向,
下一眼卻發現,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剛剛才出現。
所以,盧俊翰的風景並不是「某一座山」或「某一片海」的寫生紀錄。
比較像是人生經過某個地方之後,留下來的一張視覺便條。
山海是外在的景物,色彩是情緒,幾何化的形體是整理記憶的方法,而畫面裡那些看似簡單的道路、樹叢、雲層與地形,則像是日記裡被保留下來的幾個關鍵字。
你不必知道是哪裡。
你只要在某個顏色裡認出自己曾經有過的一段路。
盧俊翰變了嗎?比較像是他終於把「兩個世界」說得更清楚
如果把《兩個世界》放回盧俊翰長期的創作脈絡裡看,這不是一次突然的風格轉彎,而是把原本已經存在的語彙推向更具體、更有空間感的地方。
山與海一直是盧俊翰作品中反覆出現的景物,這和他在花蓮的成長經驗有關。
但重點並不是複製風景,而是把風景當成沉思的對象,重新建構一套屬於自己的觀看系統。
這個脈絡很重要。
因為說明盧俊翰從來不是在問「這座山長什麼樣子」,而是在問:
「我為什麼會這樣看這座山?」
早期與中期創作裡,那套觀看系統常透過不規則的石柱體、多重視角、拼貼式畫面、裝飾性符號與抽象組合出現。
石坡被削平,像城市裡一棟棟高樓。
山水不再只是自然景觀,也混進人的生活痕跡、城市的結構與情緒的寄託。
到了《兩個世界》,這件事往前走了一步。
過去,石頭的形體可能在畫面裡扮演山、坡或建築的角色
→這一次,石頭本身直接成為作品的身體。
過去,拼貼更像是一種構圖方法
→這一次,天然材質與人工繪畫真的被放在同一個物件上。
過去,風景讓人感覺到旅程、夢境與情緒
→這一次,藝術家把那些互相拉扯的關係直接寫進展覽的題目裡。
但是沒有離開風景,而是讓風景開始承認自己也有身體。
這也是本展和先前作品最值得注意的差異:
不是從「山海」改成另一種完全陌生的題材,
而是讓山海從背景變成一個可以被拆開、被觸摸、被重新組合的系統。
明亮不是天真,童趣也不等於簡單
展場裡有些作品看起來非常愉快。
藍色天空、綠色草地、彩色山形、白色雲層,還有黑底上漂浮著各種有機色形的畫面,會讓人想到遊戲地圖、童書插圖,或某個在夢裡去過一次、醒來卻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但這種明亮並不是把複雜事情藏起來的糖衣。
更像是一種主動選擇。
當現實太吵、太快、太容易把人推進焦慮,藝術家仍然決定在畫布上保留一個可以呼吸的地方。
色彩先讓你放鬆,形體再讓你停留,最後才慢慢把問題交回給你:
你看見的是被呵護的世界,
還是你正在努力保護的世界?
這使得《兩個世界》很適合從不同入口觀看。
如果你喜歡色彩,你會先被吸引。
如果你關心材質,你會在畫布、石材與切面之間找到線索。
如果你喜歡旅行,你會把作品讀成一張張未完成的地圖。
如果你打過高爾夫,你可能會理解那種每一次落點都讓人重新面對環境的專注。
如果你只是最近有點累,也可以單純站在一片藍色前面,先不要急著解釋任何事。
藝術不一定要先變成知識,才有資格被喜歡。
有時候,一件作品先讓你感到「這裡好像可以待一下」,已經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真正有趣的不是「兩個」,而是兩個世界根本不會乖乖分開
我們很習慣把事情分成兩邊。
現實或夢想、自然或人工、外在或內在、回憶或當下、工作或遊戲。
分好之後,似乎就可以放心地說明它們各自是什麼。
但盧俊翰的作品一直在破壞這種乾淨的分界。
石頭不是只有自然,因為它已經被切開,也被畫上新的風景。
畫布不是只有夢,因為每一片色彩都來自現實裡的觀看與生活。
高爾夫不是單純的遊戲,因為球的落點會改變你對地形的感受。
地圖也不只是地圖,因為每一個位置都可能藏著一段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時間。
甚至連畫廊裡的觀看,也有兩個世界。
一個是畫廊希望你看見的藝術家與作品。
另一個是藝術家透過創作真正想實踐、想探索的世界。
而當你站在作品前,把自己的記憶、疲憊、旅行經驗、童年色彩或最近的一個念頭帶進來,現場又多出了一個屬於你的世界。
因此,《兩個世界》不是要觀眾在兩個答案中選一個。
更像是在說:
我們每一次看見一個地方,
其實都同時看見了地方本身,
以及自己曾經如何被改變。
為什麼值得親自走進展場?因為照片只能交代顏色,不能替你走完那段距離
手機照片可以讓你看見作品的藍、綠、橘和粉色,也可以讓你快速辨認出畫面裡的山、海、森林和石材。
但現場會多出幾件照片很難完整轉交的事:
畫布的厚度、側邊的顏色、石頭天然表面的粗糙、白牆與灰地之間的空氣,
還有作品彼此掛在同一個空間裡時,產生的節奏。
一幅森林風景可能讓你安靜下來,下一幅黑底彩色形體卻把你拉到另一個更像內心的房間。
海面上的鮮豔地形看起來像遠方,也像某種剛剛才從夢裡浮出來的記憶。
你走幾步,畫面就換了一種說法。
這種距離的變化,是《兩個世界》很重要的一部分。
不是把所有作品排成一條「風格展示」的隊伍,而是讓不同狀態互相碰面:
明亮與幽暗、平面與立體、自然與人工、旅途與停留。
你在展場裡移動,作品也在你的觀看裡移動。
如果你最近想看一場不需要先背誦一大串術語的展覽,可以來。
如果你喜歡那種第一眼覺得好看,第二眼開始想事情的作品,可以來。
如果你曾經在旅行回來之後,發現自己記住的不是景點名稱,而是某一天的光、某一片雲、某一個不知名的路口,也可以來。
因為盧俊翰真正畫下來的,從來不只是「風景」。
畫的是風景如何在一個人身上留下痕跡。
而《兩個世界》最迷人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不要求你先決定自己屬於哪一邊。
你可以一邊站在現實裡,一邊走進畫布。
一邊看著石頭的天然裂痕,一邊想像它被畫成山壁之前,還可能是什麼。
一邊記得自己來自哪裡,一邊讓某個陌生的藍色把你帶到還沒去過的地方。
有些展覽把作品掛在牆上,等你來觀看。
《兩個世界》比較像是把牆打開,讓兩邊的風景互相走過來。
展覽資訊
Between Two Realms — Jyun-Han LU Solo Exhibition
展期|2026 年 10 月 16 日至 12 月 20 日
開幕|2026 年 10 月 18 日(日)14:00
地點|台北市敦化南路二段 63 巷 53 弄 9 號(Astar Gallery)
開放時間|週二至週日 11:00–19:00,週一休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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