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薄扶林村返了兩年工

酉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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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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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不只一次和薄扶林村的大家說真羨慕你們呀,可以在自己生長的土地上玩到老。他們個個都身懷【絕】技地守護這條村落。

2025年12月22日是我上一份工的Last Day,我像往常一樣走進村里,走得太快而忘記在經過豬肉檔時和吳生互道早晨。他行到條大街上,手叉腰問我:【做咩唔理我】。我一邊大笑一邊道歉,也在轉身繼續往前走時意識到這樣輕鬆的大街日常,就要告一段落了。

有次偶遇吳生燒豬頭給村里的菲律賓人

2025年12月31日項目結束了,我和另外兩位共事的夥伴沒有再續約,合作的資金方已經資助了四年,早早說明沒有繼續合作的打算。我們在11月末完成了企劃書裡列舉的代辦事項,整個12月都在瘋狂銷假,以及寫項目總結報告。我把過去兩年經手的活動做成表格,填好各項數據,配上各種相片,就當這項目結束了。但每每做這些工作都讓人忍不住感嘆,沈浸在社區裡的日子怎麼會只濃縮成一個個數字呢?

偶爾來早了,明愛的同事們沒開門,和小田坐在豬肉檔閒聊~~

項目結束,社區還未完呢,這也是我想記錄的起因。有工作在身時很難書寫情感,糾纏著太多人事,時不時因為一些無法撼動的權力架構感到無助,很多次走進村是愛恨交加的。我非常坦然地覺得這份工做到這時候是一個完美的收尾,在我的位置上能做的已做到盡,繼續以一種身分往前走未必更好。這兩年遇到了非常好的工作夥伴們,參與了很多好玩的事,帶著一些村民去了一趟台灣,因為工作認識了一些有趣的人,和大家長久地陪伴式的互動也讓我和香港又親密了一些。如今不從屬任何組織沒有任何身分,把自己抽離出來再想做點什麼寫點什麼反而更一身輕鬆。

我返工的村落叫薄扶林村,在太平山腳下,山的另一邊就是中環,村民的遷徙史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也因此有一句話叫【未有香港先有薄扶林村】。村的大街兩旁曾經有許多商鋪:麗飛理髮店,菜檔,豬肉檔,高佬魚檔,茶樓,士多店,中藥鋪,五金舖....都和日常生活有關。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隨著附近牛奶公司及牧場的撤離,村裡人口逐漸減少,這些舖頭慢慢遷離或光榮結業。

一入村,向下的樓梯旁就是強哥的士多店和菜檔。向右走向大街,會經過一個小小的伯公壇,每年都有人貼上新的揮春,寫道:【公公十分公道,婆婆一片婆心】,我確實看到有人在此插香跪地祭拜。伯公壇的對面就是吳生的豬肉檔,他只開半日,稍微晚點入村就只能看見鐵閘緊閉了。再往前走幾步是新華茶樓,現在的老闆是吳生的細佬,從父親手中接手了這盤生意,兩代人加加埋埋至今已經開了五六十年。

我們曾把大街作為一個展覽的展區之一,布展時拉著村民挨個問:【大街曾經有什麼舖頭讓你念念不忘?】大家總有很多話說,回憶著黃偉嫂的燒味,盧明記的絲襪奶茶,陳和記的老闆在舖頭門口曾擺攤賣粥,而沒有舖頭的茶粿婆就坐在大街上兜售茶粿,那是外面買不到的美味。我驚訝於這小小窄窄的一條路曾有如此多生命的湧動。

往前走仍有一些舖頭的招牌,比如永生堂,曾經是村民長哥的父輩祖輩所掌管的中藥鋪,現今用作明愛的辦公室,室內還保留著中藥鋪的百子櫃;明愛的隔壁就是關國強士多,我每次經過都大喊一聲【舅父】,舅父不姓關,也不是我的舅父,但整個村來來往往的人都喊他舅父。我從他那套問來一些上世紀的故事。舅父年輕時在士多店對面賣雲吞,一來二去和關國強的女兒拍拖結婚生子,後來接手了這家士多。士多是前舖後居的模式,前面用來做生意,後面是一家人居住的空間。他腿腳不太方便,每天坐在屋內的沙發上。有時經過士多門口他在打盹,電視仍然開著,風扇在屋頂打著轉,這是非常古舊的畫面,我總忍不住多看幾眼,仿佛時間凝固在千禧年之前。

汽水櫃內的凍水壺

舊式的汽水櫃擺在舖頭門口,那是用凍水制冷的,一打開能聽到轟隆隆的聲音。我們從舅父那買來的玻璃樽可樂總是不夠冰,但從來沒有人抱怨這件事。舅父的士多店像是一道分水嶺,往前走就再也沒有舖頭了,但有的鐵閘上仍印刻著當年的店鋪名,如南園,誠興號,根記,啟祥...均已結業。

大街的終止很易察覺——那又出現了一個伯公壇。街頭街尾各一個,這並非宏大的廟宇,只是石頭搭建的不起眼的一小塊地方,保佑著出入大街的人平安。伯公壇左右兩邊都有路可以走,這些羊腸小道稍不留意就走錯了,初初入村很容易蕩失路,每條路都很相似,想再憑記憶走回頭路是很難的,繞回去可能得兜個大圈。

走在薄扶林村的大街上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來小時候如何穿梭在爺爺奶奶家附近的巷子裡,位於縣城裡一家國有工廠的後邊。從我記事起工廠就倒閉了,很多故事要從大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來,才事隔多年後領悟到那是如此愁悶的時代。工廠倒閉但辦公樓,大劇院,職工宿舍,幼兒園,街市一直在那。去爺爺奶奶家會經過以上所有地點,一直平坦的大路轉到一片石子路,隨之下坡,又突然拐進巷子裡,不過這比走在薄扶林村裡簡單很多,再拐兩個彎就能到。

那片區域在二十年前開始拆遷,我的童年也隨之終止,再也找不回小時候走過的路。在腦海中回想過太多次那片地方,以至於現在把我的眼睛蒙上,我應該也可以在一片黑暗中走回當年的老屋,只是在現實中這片區域已經變成一棟棟新的樓房。在香港我學會了很多新的語言,【重建】【舊區】【街坊】,這背後是前輩們過去二十年積攢的不同社區重建的故事——如何將街坊匯集在一起,在即將重建的空地中開會,如何和政府協商...時光倒流二十年,原來我也曾是重建區的街坊,只是那時一個小孩的失落淹沒在大人們因為拆遷而獲得賠償的歡喜之中。


我曾不只一次和薄扶林村的大家說真羨慕你們呀,可以在自己生長的土地上玩到老。他們個個都身懷【絕】技地守護這條村落。

而我是來這返工才知道十多年前薄扶林村也曾面臨被拆遷的危機,政府有意【發展】村及周邊區域。村里一大半房子都是寮屋(香港的寮屋指非法占用政府土地或違規搭建在私人農地上的臨時居所,多以鐵皮、木板搭建,俗稱「鐵皮屋」或「木屋」),這當然不符合香港主流社會發展的眼光,在很多人眼中這裡是影響香港市容的貧民窟。2013年部分村民發起【留住運動】,成立保育小組,開設村落導賞團。重建的聲音在之後的十多年裡逐漸散去,但沒有人知道會不會捲土重來。村民們當然也會憂慮,主力的人一個個年紀都大了,沒有幾個【下一代】來繼續接棒,薄扶林村的保育該去向何處?在這樣的未知中選擇繼續【留住】自己的土地,一如漂浮的美麗新香港,沒有人知道新的島嶼是什麼模樣。

就先寫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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