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之十五

就在這麼個當口，她忽然聯絡我了。

隔了這麼些年。手機上跳出那個名字，我心裡咯噔一下，半天沒敢點開。

我承認我第一反應是慌。不是別的——是怕。我太知道女人這種「忽然」了。十有八九，是來算那筆沒算完的帳的。當年那件事，那道沒推開的門，她心裡那本帳，多半一直沒平。

我腦子轉得飛快。可不能由著她。萬一她是憋了這些年，要舊事重提，要個說法，要黏上來——那可就麻煩了。我這一大家子，我這剛算安穩的日子，可經不起折騰。這種風險，得趁早摁住。

於是我沒等她把話挑明，先一步把話頭接了過去。

我跟她說，妳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這話我說得很真——我沒騙她，那陣子是真的，到今天回想，也還是真的。我說，正因為太好了，才更要好好擱在心裡頭，別拿到現實裡來糟踐。妳想啊，白月光也好，硃砂痣也罷，美就美在它沒落地。真要搬進柴米油鹽裡，日日相對，再乾淨的人，也磨成一身煙火氣，那才叫辜負。

我說，所以咱們就這樣吧，誰也別去碰它，讓它乾乾淨淨地留在那兒——這是我能給妳的，最體面的安頓了。

她在那頭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然後她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掛了。

——我後來想，這麼處理，是對的。兩全。她得了一句最動聽的告白，我護住了我的日子，誰也沒受傷。

你看，我又一次，把一件難看的事，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首尾。

至於她那通電話，原本到底想跟我說什麼——算了。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前陣子我難得在家，撞見我老婆在飯桌上攤著一沓紙，紅筆圈圈點點。我湊過去看，是黃金週的行程——哪天去哪兒，跟誰，住哪裡，排得清清楚楚。一整頁，沒一處有我。

我只說「出去玩啊」，再沒說什麼。她也沒解釋，大概覺得沒必要——這些年，她早不把她的事報給我聽了，就像我也從不報我的。

我這才發現，她原來有一整套我半點不知道的生活。哪天逛街，哪天跟誰喝茶，週末去哪爬山。她活得好好的，有聲有色，不缺我這一塊。

擱早些年，我興許還要不痛快。這會兒我心裡頭，竟是說不清的一種……空。

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離不開她。這我清楚。可我夜裡想過，我離不開的，到底是她這個人，還是——她一直在，這件事？

她像那架蒙了布的琴。我不彈了，可它要真哪天沒了，這屋子，就空得不像話了。

……這麼比，對她不公平。她是個人，不是琴。我知道。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