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肚子

　　拿了胃藥，向護士道了聲謝，他走出保健室。

　　眼看著又要到第四堂課了，出門前買的三明治依然原封不動地安放在辦公桌上，團膳的餐車已經駛進了校門口。完全沒有飢餓的感覺。醫生提醒過他多次，生活再不規律、不放鬆、不按時休息，胃潰瘍的惡化只是早晚問題。他當然知道。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知道」從來不代表任何事情，除非能夠「做到」。

　　身後傳來一簇輕快的跑步聲。下課鐘聲還沒響起，估計是體育課提早結束，讓學生們有餘裕回到教室。他下意識地向旁邊讓開，幾個矮小的身軀越過他，奮力催動小腳，氣喘吁吁地向前奔去。

　　「走廊上不可以奔跑喔！」

　　聽見他的提醒，學生們登時放慢了腳步，只有跑得遠了的一兩個還在繼續狂奔。似乎是三、四年級，還處於將師長的話當聖旨的階段。他望著他們的背影，像是望著一顆顆移動式金頂鹼性電池，再熱再累，只消一杯飲料或一口冰棒就又恢復了精神奕奕。那源源不絕的精力哪兒來的呢？怎麼願意放在遊戲上運動上吵鬧上不守秩序上跟老師頂嘴上就是不肯好好放在讀書上呢？他苦笑著搖搖頭，這種鬼打牆似的問題，每每在回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忽然一隻握著水壺的小手，伸到自己的肚子前，擋住了去路。

　　劉孝停下了腳步。低頭，是張燦爛的笑臉，歪著脖子望著自己。（我見過這孩子嗎？她為什麼攔住我？掉了東西了？）

　　小女孩靜了半晌，見劉孝沒認出自己，笑嘻嘻地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肚子。

　　（哇！是妳呀？）

　　劉孝覺得超窘。

　　玉晴老師一抬手，他立刻按下滑鼠，換下一張投影片。

　　儘管事前直嚷緊張，此刻的她在台上滔滔不絕，沈著得體，看不出絲毫怯場。果然也是人來瘋型的吧？要不是投影機遙控臨時故障，只能將就人工換頁，她必定可以更出色。家長們儘管一貫地面無表情，倒也無人提問刁難，看來她也過了這關了。

　　或許是學務先前沙盤推演得太悲觀，班親會全無想像中的劍拔弩張，傳說中要求苛刻的貴族家長們，除了在秀出老師聯絡方式的投影片時，幾乎同步舉起手機拍照記錄之外，對於教學方式、作業要求、班費支出等毫無異議。不過集體記錄聯絡方式這一幕，仍是壯觀得有些壓迫。也許真正的困難在後頭吧？無妨，起碼今天安全上岸了，他這麼告訴自己。當玉晴老師在家長們的掌聲中下台，開始播放壓軸、漢卿老師的升學投影片時，更顯得一切塵埃落定。

　　劉孝鬆了口氣。

　　他一邊繼續幫漢卿老師播放投影片，一邊端詳著家長們的背影。這群家長中，有醫生律師，有大學教授，有上市櫃公司的主管，最重要的，還有上市櫃公司主管的老婆，無不凝神聆聽。剛來到這間學校代課時，前輩們總說，時下怪獸家長當道，其中賦閒在家、除孩子無大事的家庭主婦尤其難伺候。初來乍到的劉孝倒覺得，光是眼前這群人，週末早晨不在高爾夫球場應酬，不在公司加班，不在外地旅遊，不在聚會血拼，而是選擇了放下繁重工作、來這裡聽這群菜鳥老師絮絮煩煩，這份對孩子的關愛就足以成為老師的動力。

　　在漢卿老師宏亮的演說聲中，一個圓滾滾的小身影貼著教室牆壁，慢慢地朝著自己的方向移動。劉孝斜眼睨去，果不其然，是五年級的李誠文。

　　即使家長沒有刻意為難，即使校內學務配合率極高，這間包辦國小國中高中的私立學校名聲畢竟不凡，大學升學率長年名列前茅。激烈的競爭甚至從小學開始，許多高年級學生早已預讀了國中數理，大幅超前的進度連帶加重了老師的教學壓力。劉孝的身體本就不好，居然在暑假備課期間就被接踵而來的工作打垮，爆出了胃潰瘍。為了證明自己足堪大任，他也只能收起樂天的天性，一板一眼地教孩子。

　　雖說對學生該一視同仁，總有那麼些個學生似是針對老師的罩門而來；對劉孝來說，李誠文就是其中一個。這孩子出了名的少根筋，不是什麼東西忘了帶，就是老師說的只聽到一半，沒聽到的往往還是重要的那一半。雖然劉孝唸他的次數遠多過其他學生，卻對他的憨厚沒輒，只要他露出招牌的傻氣笑容，就能讓劉孝繳械。私下不單是他特別疼李誠文，李誠文也特別愛黏他。

　　李誠文終於挨到了他旁邊。「你爸媽咧？」他低聲問。

　　他隨便努了努嘴，示意媽媽坐在前面，接著笑瞇瞇地伸手戳了一下劉孝的肚子。

　　劉孝又好氣又好笑，「皮癢是吧？」順利進行著的班親會讓他放開心懷，忍不住就回戳了他一下。你來我往，一老一小居然就在教室後面玩了開來。

　　李誠文長得胖嘟嘟的，一圈小肚子簡直和劉孝的鮪魚肚相互輝映。兩人玩上幾回，為了增添趣味性，開始加上各種古怪表情；李誠文被戳的時候就弄個鬥雞眼，劉孝一邊擺出了大孩子姿態，被戳時就裝出一副觸電的樣子，一邊還不忘替漢卿老師即時更換投影片，手忙腳亂的模樣，逗得李誠文苦苦憋笑。

　　這廂劉孝又被李誠文「電」了一回，正想回戳，忽然察覺有雙大眼睛，正好奇地盯著自己看。

　　是個二或三年級的小女生，一隻手還牽著聚精會神聽講的媽媽。劉孝很快意識到，這應該是自己班上某個學生的妹妹，但認不出是哪位。他趕緊收回伸到半途的手指，對李誠文使了個眼色，暗示他玩夠該停手了。沒想到李誠文不改少根筋的本性，見劉孝沒有動作，還以為自己上一回「嘟」得不夠狠，又伸指過來。

　　小女生眼睛瞪得更大了。劉孝心知肚明，她在等待自己的反應。要配合演出嗎？

　　（這……好吧，最後一回。）

　　又觸電一次。李誠文照例摀著嘴狂笑，劉孝始終不明白一模一樣的梗小朋友怎麼能夠玩不膩。重點是，小女生卻沒啥反應，仍然楞楞地望著劉孝不動。

　　家長席響起一片掌聲，漢卿老師的講演也告一段落了。劉孝裝作踹出一腳的樣子，把李誠文趕回父母身邊，轉頭開始關閉檔案，等待家長前來諮詢。他瞥見小女生的媽媽站起身來，似乎沒有找老師談話的意願，牽著女兒準備離開。

　　小女生遲疑地跟著走了兩步，忽然掙脫媽媽的手，衝到劉孝面前，戳了戳他的肚子。

　　「原來是妳啊！」

　　怎麼會沒料到呢？姐姐念這裡，妹妹當然也會跟著念這裡。至今他還是不知道這是哪位學生的妹妹，而真正讓劉孝驚訝的，是小女生居然是這樣記得自己的。

　　「怎麼？那天還沒玩夠啊？」

　　小女生一言不發，又戳戳他的肚子，然後格格地笑了起來。劉孝無奈，「啊！」一面模仿自己親師會當天，裝作觸電的模樣交差，一面向她揮手道別。

　　沒想到小女生亦步亦趨，十分開心地邊走邊戳。劉孝不得不加快腳步，小女生於是跑起來追。緊接著後面又冒出兩三個孩子，她們是小女生的同學，「妳在幹嘛？他是誰啊？」居然就不走了，一路跟著看戲。

　　劉孝心裡叫苦連天，幸虧還沒下課，否則好容易建立起來的黑臉形象豈不毀於一旦？他急著想逃回辦公室，又擔心小女生追得太急跌倒受傷，只好大步擺臂，活像在逃難。

　　好容易跑進了辦公室，這時小女生的身邊已經聚集了六七位同學，礙於老師的「威嚴」，不敢隨便進辦公室，卻在門口七嘴八舌地問小女生：「他到底誰啊？」

　　小女生探了頭，對劉孝嘻嘻一笑，揮了揮手，跟同學離開了。

　　良久，劉孝仍擺脫不了那一絲尷尬窘迫，和一絲喜悅溫暖。連肚子都似乎輕鬆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