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變成另一個人》第五章:晚飯不用安排
第五章 晚飯不用安排
到吃飯的地方,他一坐下便知道剛才那塊餅吃早了。
桌上放着幾個小碟,並排時看起來不多,每一碟細看卻都有東西。他先望自己的,再望我這邊,確認兩份一樣,才把餐巾打開。
「這些都是我們的?」
「不然你想留給誰?」
他沒有理我的話,低頭看旁邊那張菜單。我也看,認得幾個字,拼起來卻未必知道是甚麼。他用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問是不是還沒上,我說應該是,他便往後靠了一點,像需要重新安排胃裏的位置。
剛才被他一口吃掉的餅,這時大概已經不太值得。
我拿起手機,他的筷子已伸到小碟前。
「等一下,拍張照。」
他停住,看看面前一桌,又看看我。
「要每一碟?」
「先拍整桌。你那邊也拍一張。」
他找出手機,朝桌上拍了,便將它收回去。我還在看自己的照片,他已指着飯。
「涼了就不用拍第二次。」
我把手機放下,終於肯吃。
*
我們對第一道菜的意見就不一樣。
他吃完皺了皺眉,不是很難吃,只是跟想的不同。我試過,覺得還好,便問他以為會是甚麼味。
他說應該甜一點。我看着碟裏那一小塊東西,實在不知道他從哪裏猜到,正要問,他已經先承認只是看樣子。
「你不要講道理。」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麼看。」
「就是看錯了。下一個。」
他很快夾起另一樣,吃過便指給我,說這個好。我把原本不知先吃哪個的筷子轉過去,照着試了一口。
這次確實好。
我說好,他的表情比吃到自己喜歡的還滿意,往下又介紹兩樣。其實我們都剛坐下,沒有誰比誰多知道甚麼,他卻已經替幾個小碟分好次序。
我跟着吃了兩口,才發現他把最不喜歡的留到最後。
「可以不吃。」我說。
「試一下。」
「你已經試過。」
「剛才那一口可能不一樣。」
他又夾起來,很有希望地吃下去,表情跟第一口完全相同。我沒忍住,他便抬眼看我,像我笑他這件事才是真正不合理。
「還是那個味?」
他把碟往前推一點,不讓我繼續看,拿起水杯。
後面一道一道送上來,我漸漸不再看菜單。有人告訴我們怎樣吃,聽得懂的便照做,不太明白的再問。他對火候比我有耐性,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份,說還要等。我以為可以了,他仍然不肯動,我便先吃自己的。
等他終於夾起來,我問怎樣。
他咬了一口,想了一下,說剛好。
「這次沒有看錯?」
「這個我有經驗。」
我沒有再逗他。等下一道菜送來,他先把桌上空了的地方讓出來,也幫我將杯子移近。筷子放在手邊,他看着職員介紹的動作,偶爾點頭。
「訂這間花了多久?」我問。
「不知道。」
「你看過很多?」
「很多。你不是也看了兩間?」
我點頭。
他拿起杯子,喝完才說:「那是剩下的兩間。」
我等他繼續。他先看我一眼,像要確認這不是隨口問問,才說起最早找到的幾間,有一間日期不合,一間房間喜歡但沒有想要的浴池,另一間照片很好看,仔細查才發現不是同一個房型。
我聽着,漸漸想起曾在他螢幕上看過其中一張照片。那時我站在他身後,問這是甚麼地方,他說正在看,便沒有再叫我。
「原來那間也看過。」
「對。你那時說不錯。」
「最後為甚麼不選?」
他將兩間的差別說了一遍,不全是價錢。我問了其中一項,他說自己也想過,後來覺得第一次來,既然都打算住了,不如選最想試的。
說到這裏,他放下筷子,朝我這邊稍微靠近。
「你現在覺得呢?」
「選得好。」
他點了一下頭,低頭去找下一口。
我以為這句已經夠了,吃了兩口,還是補了一句:「房間比我想的舒服。」
他又抬頭。
「你剛才真的睡了。」
「那張椅子很好坐。」
「你在家裏也有椅子。」
我答不上來。他似乎也沒有要我答,只用筷子指了一下新送上來的東西,叫我先試,這一道要趁熱。
*
飯吃到一半,桌上的碟子換了好幾輪。
我很久沒有這樣等過一道菜。平日在外面吃飯,等的時候總有電話可以看;在家更不用等,兩個飯盒打開,誰先吃完誰先起身。這裏每一段空隙都有前一道菜留下的味道,還有他剛才未講完的半句話。
他說想再住一晚。我問他是不是認真要查,他立刻搖頭。
「只是說想。」
「你說得很像要去改。」
「我說想退休,你也沒有立刻幫我辭職。」
我笑了,將茶壺移近,替自己添一點。
「辭職這件事你要自己做。」
「後面的事呢?」
「後面再看看。」
他不滿意,說我故意只挑容易的答。我問他後面究竟想怎樣,他倒沒有立刻說不用上班,先望了望四周,才說有個地方安安靜靜坐着,每天不要一醒就出門,已經很好。
「還有冷氣。」我提醒他。
他自己也想起來,笑着點頭。
以前問他想要甚麼,他說有個家,每天有冷氣開便夠。那個答案聽起來很容易,我曾經跟他算過,冷氣要電費,家要租金,到了晚上總不能只吹風不吃飯。他被我算得嫌煩,說我明明知道他不是那個意思。
現在我們有地方住,冷氣也開了很多年,想要的東西卻不會因為當初那句話便停在那裏。
「你以前還說可以每天打機。」我說。
「現在也可以。」
「朋友要上班。」
「他們下班再一起玩。」
「白天呢?」
「不要替我排班。」
他將杯子放下,用我平日問事情的語氣補了一句:「上午做甚麼,下午做甚麼,這一段有沒有產出?」
我看着他,等他模仿完。他自己先笑出來,又說白天可以練琴,出去吃東西,或者甚麼都不做。
「你呢?」
我想了一會兒,說可以去一些不用趕着回來的地方。住久一點,不用幾天裏面甚麼都想看,剛認得回去的路,又要收行李。
「像這樣?」他問。
「不一定住旅館。可以自己買菜,煮一點。」
「誰煮?」
我望向他。他一臉認真,好像這個問題不問清楚,整個計劃便不能成立。
「你洗碗。」
「有沒有洗碗機?」
「你先找。」
他笑着說那可以考慮,隔了一會兒又問,如果住得久,我會不會還是帶很多事情去做。
我沒有立即說不會。桌上那隻杯子裏還有半杯茶,我將它拿起來,喝了一口,才說大概會找些事情,不做工也不可能整天坐着。
「找事情可以。」他說,「不要找到你又不理人。」
我看着他。他的語氣很普通,說完又去看碟裏的食物,像是剛才關於洗碗的另一個附帶條件。
「我會出來吃飯。」我說。
「吃飯也不能一直想。」
我將杯子放下,沒有把話答得太滿。
「到時你叫我。」
「叫了要有用。」
後一道菜來了,他往旁邊讓。我幫他收起空碟,等職員走開,才輕輕應了一聲。
「好。」
*
後來他問我,這樣到一個地方住一段,再換另一個地方,會不會覺得麻煩。
我起初以為他在說行李,說東西少一點便可以。他卻搖頭,問的是住進去以後又搬出來,每次都要重新找附近有甚麼。
「我以前就常常換。」
他看着我,沒有立刻接玩笑。
我說得很自然。小時候住過不同親戚家,去哪裏、住多久,多半不是我決定。現在如果自己選地方,想待便多待幾天,不想住再走,跟那時並不是一回事。
他用手指慢慢轉着杯子,問那時有沒有一個地方,是我不想走的。
我想了一下。不能說沒有,卻也不是只想到一間屋。有的地方有一起玩的孩子,有的地方吃飯時間固定,有的人會記得我喜歡甚麼。小時候不會替那些感覺逐樣命名,走了以後,才發現下一家不是同一套生活。
「有些地方住得舒服。」我說,「不是每一間都要小心。」
他點頭,沒有把我說的變成另一個比較慘的故事。我也沒有接着數自己到底住過哪裏。那一段事情我們不是第一次談,只是每次提到,會多出一兩件當時沒說的東西。
「現在可以自己選。」他說。
「也要看另一個人。」
他抬起頭,我補充:「會不會選了間沒有冷氣的。」
他立即說不可能,這項一定看清楚。認真的程度比剛才講退休更高,還叫我不要為了省一點錢隨便選。
「我甚麼時候說省?」
「預先說。」
我讓他說。他把條件添了一兩項,又覺得現在講這些太早,停下來吃剛才忘了的一口。再開口時,已經變成明天離開這間旅館之後,午飯要吃甚麼。
那個很遠的住處暫時沒有地址,眼前的飯卻快吃完了。
*
他原本存了兩間店,都是明天在附近走過時可以吃的。
一間我之前看過,另一間他說只是備用。我問差別,他將手機拿出來給我看。店面的照片往下滑,下面是餐牌,再下面是別人拍的食物。我看完,說第一間就好。
他沒有立刻收起手機。
「不想看第二間?」
「看了。第一間你不是說比較特別?」
「是比較特別。」
我以為他也同意,便繼續看路線。兩間離得不近,第一間的位置剛好接得上另一個地方,再去取車,不用走回頭路。我把這個次序指給他,他卻看着上面的時間,說早上可能不用那麼早出門。
「早餐後還有時間。」我說。
「想再坐一下。」
「坐到甚麼時候?」
他將手機往自己面前拉了一點。
「我還不知道。」
我看着他。他低頭去看照片,手指停在第一間店的門口,沒有往下滑。過了一會兒,才說自己其實比較想去第二間。
我有些意外。
「那你為甚麼把它放在備用?」
「以為你想吃第一間。」
「你沒有問我。」
「你上次說看起來不錯。」
我回想那一次,好像確實這樣說過。但他給我看的每間店,我差不多都覺得不錯,只是當時沒有分清楚,有些答案被他記下來,有些卻沒有。
「我不是非去不可。」
他應了一聲,手指仍停在螢幕上。
「你想吃第二間,就第二間。」我說。
「明天再看吧。」
這句很容易當成事情已經說好。我原本也準備拿起筷子,卻看見他把兩間都留在原處,沒有刪掉哪一個。
「你是真的明天看,還是不高興?」
他抬眼,略略皺眉。
「沒有不高興。現在太飽,想不到明天吃甚麼。」
我停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面前確實還有最後一份飯,他把它推近,用筷子指了指。
「先處理這個。」
我將手機讓回去,拿起自己的碗。
*
吃到甜品,他又有了胃口。
我看着他將碟子挪近,沒有提剛才那碗飯。他吃完第一口,便問我要不要試。我說一樣的,他說自己這邊比較冰,已經把碟推過來。
我試了,他也試我的,最後兩個碟的位置乾脆對調。我們對於還餓不餓的判斷,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甚麼用,最好只是慢慢吃完。
離開時,他走得比來的時候慢。我問是不是浴衣綁得太緊,他說不是衣服的問題,接着自己摸了摸腰帶,還是悄悄鬆了一點。
我假裝沒有看見。
經過走廊一扇窗,他停下來望外面。天已全黑,玻璃裏照出兩個穿浴衣的人。他往旁邊站,給我留出位置,我跟過去,才看見自己也比平常走得慢。
「這樣回去會不會又睡?」他問。
「你先不要躺。」
「我問你。」
我說不知道,難得很坦白。他對這個答案似乎很滿意,沒有再拿我下午睡着的事來笑。
回到房間,他先在椅子上坐下。我倒水,喝完又去看浴池那邊,外面的燈開着,水面是另一種顏色。我拉開一點門,風進來,才發現自己一直覺得熱。
他在後面叫我,問是不是又出去。我說只是看看,將門關好,回來時看見他正在傳晚飯的照片給朋友,有幾張是剛才從我手機拿去的。
有一張拍到我的手。他想裁掉桌邊一角,我看見自己的手指壓在菜單上,說不用裁,這樣也可以。
「你的手有甚麼特別?」
「沒有。你拍的。」
他把畫面放大,又縮回原來的樣子,最後沒改,跟其他幾張放在一起。
朋友很快回了訊息。他笑着打字,說對方嫌他傳太多吃的,明明又是那個人叫他拍。他將手機轉給我看,我讀完下面幾句,才知道他們一邊看照片,一邊已經談到下一次朋友聚餐。
「你們回去再約?」
「他們要看看家裏有沒有事。」
他說完便繼續回,不是每件事都能當晚定下來,倒也沒有因此失去興致。我在旁邊坐着,聽他偶爾念一句,再自己笑。等他們談得差不多,他將手機擱到腿上,抬頭問我明天想幾點起。
「不是早餐時間已經約好?」
「之前。你會不會又一早醒?」
「可能。」
他想了一下,說如果我醒了,可以自己坐一會兒,不用為了叫他看外面的天,把他也叫醒。
「我甚麼時候做過?」
「先講。」
我看着他,一整晚已經第二次先講。他沒有不好意思,將腿伸直,腳踝搭在另一隻腳上,準備繼續休息。
我拿起桌面的旅館資料,打算收好,裏面夾着那張晚飯菜單。我問他要不要留,他說要,讓我放在不會壓皺的地方。
「你以後會看?」
「現在吃完還想不起每一道是甚麼。」
我找出放文件的袋子,把菜單放進去。他見我收起來,才像忽然想到甚麼,拿起手機翻了一張照片。
不是餐廳,是一間小店,門口擺着幾隻杯。
「明天這間想去看看。」
我看了看位置,說跟剛才那個路線不太一樣。他沒有把照片收回,反而往我面前移近。
「所以現在先說。這間我真的想去。」
我把手機接過來。那條路原本只是行程中間很小的一截,店的照片也不多,一張是門口,一張是架上的杯。他卻記得,特意留到吃完飯才再拿給我看。
「好,明天先去這裏。」
他將位置傳到我們的對話框,這一次沒有跟着一句不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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