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過的每一條路,腦都記著(17)
神經迴路・用進廢退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A人是個四十三歲的業務。
不是現役的業務——他三年前換了工作,進了一個安靜的後台部門。沒有外勤,不用跑客戶,每天對著電腦,偶爾開會,開會也很少輪到他說話。他說這樣很好,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然後某天,公司要他上台做一個簡報。
資料都準備好了,數字都整理過了。但站在那裡,開口說話的時候——卡住了。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卡。「我知道要說什麼,但講出來的話,不是我想說的那個樣子。」他後來這樣描述。
他覺得自己老了。
我在諮詢室裡看到的
這種情況,我遇過不只一次。
人在某個環境待久了,某些東西會悄悄消失——不是能力本身消失,而是那個能力用起來開始費力。說話的流暢度、表達自己的能力、跟人建立連線的那種感覺。這些東西的退場很安靜,安靜到當事人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人說「我以前不這樣的」。說這句話的方式,有點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不太有關係的人。
2005年進入塔羅師工作,2006年開始慢慢有自己的客人,2008年在台北有了工作室。我一直在觀察這件事:人為什麼會跟自己某部分的能力失聯?失聯之後,那個能力還在嗎?
這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後來我開始去找 Neuroscience(神經科學)的資料來讀,才發現——原來實驗室裡的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的是儀器,我用的是塔羅牌。
你的腦,每次走都在加固那條路
1949年,加拿大神經心理學家唐納德・赫布(Donald O. Hebb,任職於麥基爾大學)在著作《行為的組織》(The Organization of Behavior)裡提出了一個後來影響整個神經科學領域的概念,被稱為赫布定律(Hebbian Learning Rule)。後來有人把它簡化成一句話:
「一起放電的神經元,會一起連線。」
你每次做某件事,負責這件事的神經元就同時啟動。啟動的次數越多,彼此之間的連結就越穩固。這不是比喻——這是神經元之間突觸連結的物理強化。你每次開口說話,負責說話和表達的神經迴路(Neural Circuit)就啟動一次;每次都啟動,那條路就越來越順。
1973年,英國神經科學家提摩西・布利斯(Timothy V. P. Bliss,任職於英國國家醫學研究院)和挪威神經科學家泰耶・洛摩(Terje Lømo,任職於挪威奧斯陸大學神經生理研究所)把這個現象在實驗室裡測出來了。他們在兔子的海馬迴上重複刺激同一條神經路徑,發現那條路徑的傳導效率會持久增強。這個現象被命名為長期增益效應(Long-Term Potentiation,縮寫 LTP)。
你練的,大腦記住了——不是用文字記,是用路徑的粗細記。
不用,就會消失
但大腦很精打細算。
它有一個清理機制,叫做突觸修剪(Synaptic Pruning)。用進廢退(Use It or Lose It)——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健身房的廣告台詞,但在神經科學裡,它是字面意思:長期不使用的突觸連結,效率會逐漸降低——用的人少,那條路就越來越窄,大腦把資源慢慢挪給更活躍的地方。
2020年,科學作家吉兒・薩凱(Jill Sakai)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發表了一篇關於突觸修剪研究現況的綜述文章。她整理了目前的研究指出:突觸修剪從出生就開始,在青春期特別活躍,但這個過程持續的時間,比大多數人以為的更久。
克羅埃西亞薩格勒布大學醫學院腦研究所的茲德拉夫科・彼丹耶克(Zdravko Petanjek)與耶魯大學的帕斯科・拉基奇(Pasko Rakic)等人,在2011年發表的研究中直接測量了人類前額葉皮質的突觸密度,發現突觸密度的高峰在童年,之後持續下降,而這個下降延續到二十幾歲才趨於穩定。
你以為二十歲後大腦就定型了?還在修剪。只是你不知道它在剪什麼。
那他的路還在嗎
A人不是老了,也不是能力退步了。
他的大腦只是很忠實——它每天觀察他在做什麼,把資源集中在他常用的連結上。三年安靜的後台工作,大腦學到的訊息是:這個人現在不怎麼需要那麼多開口說話了。然後它就開始……整理了。
他說「說不出來」,但那條路其實還在。只是長草了。這不一樣。
我在牌面上有時看到的就是這個:不是一個人沒有某種能力,而是他停用它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開始懷疑那個能力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它存在。
神經科學告訴我們,建立新路徑最有效的方式,是重新開始用那條舊的路——帶著意識地用,重複地用,讓那些沈睡的連結重新活動起來。大腦是可以改變的,但改變需要啟動,不是等待。
A人後來開始每周找一個機會講一件複雜的事——跟朋友,跟同事,從不需要結果的對話開始。兩個月後他說,好像沒那麼卡了。
他沒有買什麼課程,也沒有找什麼訓練。他只是重新開始走那條路。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資料來源
Hebb, Donald O.(1949). The Organization of Behavior: A Neuropsychological Theory(中文參考譯名:《行為的組織》). Wiley & Sons, New York.(作者任職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心理學系)
Bliss, Timothy V. P., & Lømo, Terje(1973). Long-lasting potentiation of synaptic transmission in the dentate area of the anaesthetized rabbit following stimulation of the perforant path. The Journal of Physiology, 232(2), 331–356. DOI: 10.1113/jphysiol.1973.sp010273(Bliss 任職於英國國家醫學研究院;Lømo 任職於挪威奧斯陸大學神經生理研究所)
Sakai, Jill(2020). Core Concept: How synaptic pruning shapes neural wiring during development and, possibly, in diseas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7(28), 16096–16099. DOI: 10.1073/pnas.2010281117(作者為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科學作家;本文為 PNAS「Core Concept」欄目委托綜述,非原始實驗研究)
Petanjek, Zdravko; Judaš, Miloš; Šimić, Goran; Rašin, Mladen Roko; Uylings, Harry B. M.; Rakic, Pasko; & Kostović, Ivica(2011). Extraordinary neoteny of synaptic spines in the human prefrontal cortex.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8(32), 13281–13286. DOI: 10.1073/pnas.1105108108(通訊作者 Petanjek 任職於克羅埃西亞薩格勒布大學醫學院腦研究所;Rakic 任職於美國耶魯大學神經生物學系暨卡夫利神經科學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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