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和煦
「只」作為妳女兒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這陣子總是冒出這樣的念頭,以二十九歲的年紀來說,回溯過往,只單純作為媽媽的女兒,那樣的時光還是太短了
是片段式零碎的記憶拼湊出來的。從有記憶開始,媽媽忙碌於工作,我坐在紅色鐵門外石階上,喝著草莓優酪乳,乖順的向車上的媽媽再見,外婆忙著拉住死命掙扎嚎啕的姊姊。
我和姊姊在家裡,將電視看到無聊透了,家家酒一直到女巫神壇的遊戲也玩膩了,後來姊姊開始玩電腦、寫文章,與朋友們天南地北的聊天。有次看見電視上說著菸害如何殘害健康,我到媽媽房間將整盒的香菸拿出來,一盒一盒的拆了,一根一根的將菸紙全部撕開,丟在垃圾桶內,不出意外的是被罵了一頓,但並不嚴重,我問她可不可以不抽菸了,對健康不好,她只說這是她和外公僅有的一些記憶連結。
約是小學開始,假日一早睡醒發現媽媽出門上班了,我會拿起家用電話,一次又一次按著數字鍵,聽著不同按鍵聲此起彼落,撥通後的嘟嚕聲讓人煩躁又焦慮,迎來「您撥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反覆幾次開始哭起來,更加迫切的反覆撥出號碼,用力的氣出在每一個按鍵上,最後再輕輕的掛斷電話。再當接到回電時,極盡懂事的要她不用擔心。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討厭打電話,很討厭打好幾次電話找不到人,很討厭等待對方接起電話前那段空洞悠長、死板的鈴聲,在那窒息的幾秒鐘內,我甚至會開始極度悲觀的想像無數種意外的發生。
前陣子家中發生巨變,但我們仍照著原計畫家庭旅遊,窗外的風景呼嘯,像是小時候躺在後座那般,看著樹木光影閃爍。海風和陽光暖暖的包裹住我,閉上眼聽著稀落的人語聲,專注的將浪聲盡可能保留進這段記憶內,睜開眼看見媽媽坐在長椅上,看著風景,我們被同樣的暖意和平靜吹拂,但她是否快樂呢、是否暫時的無憂呢。回程的飛機上,媽媽安靜地看著窗外不語。突然明白,誰都無法承接住誰的悲傷與痛苦,誰都無法真正體會他人心頭滋味。
當我以為,愛就是用盡力氣去理解她人生裡每一道傷疤,壯大翅膀,以隊友的姿態陪她走過每一次苦難。後來才明白,那終究只是我的視角。我無法替她受難,就像她無法真正體會,我作為孩子的無助。
昨天下班後臨時回到台中,忙碌後已經是晚上十點,先生隨意找了間餐廳停下,我隨意點了餐,當先生正在為食物口味普通,喃喃失望時,我透過玻璃門望去,覺得窗外街景異常熟悉,疲憊的一口一口進食,填飽自己,獲得些許緩和後,才發現這曾經是小時候媽媽常帶我來的一間小麵館。
現在改成一間溫馨而明亮的家庭式餐館,裝潢的幾乎看不出前身模樣,驚喜的發現這條街上開了許多新餐廳,這個時間路上來往的人也不少,經過的學生被書包背帶沉重的向後勒著雙肩,側邊掛著的小玩偶吊飾晃呀晃,手裡提著灰色的布袋,上面寫著XX文理補習班。一對情侶笑聲傳來,乾淨精緻的髮型,相似的穿搭風格,並肩走著,很是般配。餐館內兩位男孩努力克制音量,仍是能聽見他們滔滔不絕神采飛揚的討論,聽上去像是某個遊戲晉升的秘訣。後來走過幾位看上去像是上班族的男男女女,眼神無光的向下,眉間的緊縮,手緊攢著包包和外帶盒快步向前,或許工作壓力大得讓人難以慢下腳步吧。
不過,原本那麼美味的老味道,幾位婆婆們的好手藝,怎麼麵館就沒做了呢。
階段、生活、周遭世界一直在變化,想起前幾日下班開車時與媽媽通電話,還是習慣偶爾下班後打給媽媽聊聊天,那天聊起家裡的事情,她說我的個性較拘謹固執,旁人不一定能夠真正理解我,但我已經長大結婚了,總是會有感到孤單或難過的時候,無論如何還是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後續再說的記不清了。
日子還是過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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