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來，大腦才知道 13B（下）

你說出來的那一刻，兩個大腦同時動了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每次諮詢，我都在等一個東西。

不是牌翻出來的時候。不是我說了什麼的時候。

是客人說了某句話、然後自己停了下來的那個瞬間。

那個瞬間，什麼東西鬆開了。我坐在對面，感覺得到。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瞬間，她的大腦發生了一件很具體的事。

說出來，不只是「說出來」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心理學系社會認知神經科學實驗室（Social Cognitive Neuroscience Laboratory）主任馬修·利伯曼教授（Professor Matthew D. Lieberman）在2007年發表於《心理科學》（Psychological Science，第18卷，第5期，421–428頁）的研究裡，發現了一件事：

把情緒用語言說出來，會降低杏仁核（Amygdala）的活躍程度。

杏仁核是大腦的警報系統——它在感受到威脅、壓力、強烈情緒的時候，發出訊號，讓你的身體進入備戰狀態。心跳加快、肌肉緊繃、思考窄化。

當你把那個感覺用語言說出來——「我覺得很委屈」、「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怕」、「我其實很憤怒」——杏仁核的活躍程度，在測量上是下降的。

利伯曼把這個現象叫做「情緒命名」（Affect Labeling）。說出來，不只是表達，是一個調節大腦狀態的動作。

為什麼平常說不出來？

在日常關係裡說話，是有代價的。說了之後，對方會有反應。那個反應可能讓關係變複雜，可能讓你後悔，可能讓你顯得脆弱。

大腦在開口之前，會先評估這些風險。美國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心理學系的凱文·奧克斯納教授（Professor Kevin N. Ochsner）和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心理學系的詹姆斯·葛羅斯教授（Professor James J. Gross）在2005年的研究指出：這正是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的核心功能之一——調控情緒反應，評估社交後果，決定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

前額葉皮質非常謹慎。它讓你在大部分的日常情境裡，把話壓住。

諮詢室裡有一個不一樣的設計：你對著一張牌說話。對象是圖，不是人。風險評估降低了，前額葉的過濾機制放鬆了，那句話就出來了。

那個瞬間，對面的人也發生了什麼

她說完，鬆了。

我坐在對面，也感覺到什麼東西動了。

不是因為我很厲害，而是因為上篇說過的那個機制在跑——具身模擬（Embodied Simulation）讓我的神經系統在她說話的時候，同步模擬了她的狀態。她的杏仁核下降，某種程度上，我的也感覺到了。

兩個大腦之間，有一個無聲的對話在進行。

這就是為什麼諮詢結束之後，有時候我也需要一點時間回來。不是疲勞，是那個同步還在。

說出口，才是開始

我坐了超過二十年了。

2005年入行，2006年開始有自己的客人，2008年在台北有了工作室。那時候，我知道諮詢有效，但說不清楚為什麼。

現在知道了：因為說出來，是大腦重新工作的開始。不是諮詢完就解決了，是那個瞬間，大腦從備戰狀態回到可以運作的狀態，你才真正有辦法往下想。

這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將近二十年，沒有一個人說得清楚。後來我開始去找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資料來讀，才發現——原來實驗室裡的人，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是他們用的是儀器，我用的是塔羅牌。

兩種語言，說的是同一個人。

資料來源

利伯曼，馬修（Lieberman, Matthew D.）。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心理學系教授，社會認知神經科學實驗室（Social Cognitive Neuroscience Laboratory）主任。（2007）。〈把感覺說出來：情緒的語言化降低神經層面的情緒反應〉（Putting feelings into words: Affect labeling disrupts amygdala activity in response to affective stimuli）。《心理科學》（Psychological Science），第18卷，第5期，421–428頁。doi.org/10.1111/j.14...

奧克斯納，凱文；葛羅斯，詹姆斯（Ochsner, Kevin N.; Gross, James J.）。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心理學系；史丹佛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心理學系。（2005）。〈情緒調控的認知控制〉（The cognitive control of emotion）。《認知科學趨勢》（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第9卷，第5期，242–249頁。doi.org/10.1016/j.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