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弦是我,外弦是你》第三篇 陽光照耀著(完)

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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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根弦之間,永遠隔著那道無法逾越的空隙,永遠只能無止盡地平行延伸。

多年以後,當我陪著好友月蘭走出銀行的旋轉門,看著她替那早已辦妥離婚的男人還清最後一筆債務時,街頭的日光刺得我睜不開眼。那曾經屬於她、卻又反過來將她深深制約的男人,桃花似的眼永遠綻放且微笑著,到處招引著女人採摘他;而月蘭卻如同一隻沒長眼的夜鼠,辛勞地苛扣自己,把那窮盡心力所積累下來的食糧,全交給了這位她始終誤解的他。

刺眼的陽光下,我看著車水馬龍的人潮,腦海裡莫名浮現杜甫的句子:「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荒唐的是,《新婚別》感嘆的是古代女子身不由己的依附、受環境所迫而有的無奈;而身處現代消費社會的月蘭,離了婚卻依然陷在苦楚的泥淖之中。月蘭也算是一位特立獨行的女性,我們在五年的時光中成為莫逆之交。她曾為了追求年少時那份不被世俗容許的意志,毅然嫁給了那個男人——那是一尊美麗的夢幻泡影,直順的髮絲、帶水的眼眸、碩長的身軀、標緻的臉蛋,整個商品拜物教塑造的集體想像,完全集中在那個男人身上。他顯然是一尊被消費社會供奉的大菩薩,卻成了月蘭每日不得不吸吮的鴉片。對月蘭而言,她以為那是人生的救贖,以為自己擁有了人間世中最美好、最體面的伴侶,最終卻成了一場溫水煮青蛙的浩劫。他美麗、脆弱,卻也貪婪而空洞,像個無底洞般吸乾了月蘭的積蓄,留下大筆債務,帶著桃花微笑的眼神從容離開了她的生活。

那個男人擅長讓時間失去永恆的承諾,將一切化為「暫時的行為」。月蘭怎麼會像個傻子一樣愛上他?她愛上的,恰恰是一位隨時可以從她身邊抽身離去的人。他把時間無限制地濃縮、緊湊化,每次都強調只是暫時去做些什麼、暫時去玩樂、暫時告別;但月蘭卻忽略了,這些無數零碎的「暫時」,永遠無法拼湊加總成一個完整的整體。然而,正是這一切「暫時的行為」發揮了催眠的作用,像堆疊的巫術般迷幻著她。她盲目地相信他,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相信彼此都需要自由的空間,試圖過著如同好萊塢電影般中產階級的優雅樣態。

直到月蘭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辦妥離婚時才赫然發現:這一切是如此令人恐懼與沮喪。她在盲目愛他的過程中,一點一滴喪失了自我,甚至抹消了自己的身分。那個男人曾經是極度寵溺她的,在日夜交替中與她談心對話、灌下迷湯,讓她誤以為自己正朝著理想的模樣邁進;直到被徹底拋棄,她才驚覺自己只是依附著一場編織出來的空幻夢想。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

原來,想做個努力向上的「普通人」,代價竟然比當一個惡魔還要昂貴。

我看著身心俱疲的月蘭,腦海裡浮現的卻是你的身影。被掏空的何止是她?阿義,你早在多年前,就奔向了屬於你自己的戰場。

高中的後兩年,因為有你,我踩在炙熱與自由的兩端。你在放學後的校門口披著那件碎花襯衫,耳際剃得精光,帶著不可一世的神情等我——那是近乎灼人的炙熱日光。而在校門之內,我享受著男校裡無拘無束的和煦陽光,盡情放飛自己,翹課到圖書館翻讀柏楊版的《資治通鑑》,或者在球場上拼命奔馳直到氣力耗盡;那是帶著一絲冷傲與發洩的自由。這些自由與你的炙熱,共同形塑了當年的我。那時的男校省中,多是一匹匹孤傲的野狼吧,面對少數同學猜疑的目光與背後的竊竊私語,每個人心中或許都藏著難以對外人言說的渴望。

我荒廢了課業,任由成績如落葉般滑跌,那是我就著你的手,對自己最暢快的報復,也是我甘願付出的代價。

在沒人的空教室裡,我們聽著《新婚別》。你說你最喜歡曲子裡那段鑼鼓喧天的嫁娶場面,火紅一片,熱鬧非凡。我們聊著與升學主義毫無關聯的音符,在白晝隱微的集體暴力與黑夜的荒唐放縱之間,你讓我懂得了話語的份量,也讓我體會到沉默所具備的力量。

然而,十九歲那年,大學聯考那道看似狹窄的窄門輕易放過了我,你卻突然從我的視線裡徹底消失。

你說你厭倦了五專的空虛,厭倦了父親替你鋪設的藍圖,更厭倦了周遭那些掛著燦爛微笑的假面人。你說你想放棄自己一陣子。

在我的字典裡,從來只有「我要」——我要報復、我要音樂、我要掐你的臉、我要在痛楚中強索你的吻。我從未想過放棄,更沒料到,那個任由我索求與任性的你,竟然先一步抽身,拋下了我。

「當兵去。」你只淡淡扔下了這三個字。

你就這樣在我十九歲那年遁入命運的陰影裡,宛如古代奔赴邊關的征夫,一去不返。

我進了一所平庸的私立大學,成了在茫茫人海中獨自狂奔的牧民。

在那些充斥著「人力資源管理」與「企業診斷」的無聊課堂上,我將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壓在課本底下。講台上的教授誇夸其談著如何用制度約束人性,台下的我只想冷笑。阿義,是你悄悄滲透了我。我沒有學會你的自暴自棄,卻完整繼承了你的陰狠。

我不再是當年狼群中的落單野狼,我把自己化作了一隻潛伏在羊圈裡的狐狸。我學會在靜默中用言語操控同儕,暗中煽動整班同學對制度的蔑視。我們在課堂上嘲弄權威、在期末考場上讓作弊的紙條如彩帶般漫天翻飛,六十幾人的教室往往只剩個位數的同學聽課。我看著體制在我們的冷嘲熱諷中逐漸壞死,全班陷入不平不義的狂歡,那種破壞的快感,是你留給我最後的武裝。我成為了一尊招搖過市的撒旦。

後來,我買了一台新的CD音響,放進了《陽光照耀著塔什庫爾干》。

那是取材自帕米爾高原上塔吉克民族的旋律。熱烈、奔放、縱情馳騁的節奏,彷彿一匹脫韁的烈馬在無邊的荒原上狂奔。我在人群之中戴著耳機跟著哼唱,目中無人地歡舞。

可是,當那一束強烈的陽光穿透高原的積雪,照向深埋在陰暗裡的我時,我才赫然發現:我終究不是那個能在陽光下開懷起舞的人。沒有了你,我的狂奔只是一場無人對奏的獨角戲;體會著人生的樂趣,底層卻是無邊無際的孤單與無助。

二胡的兩根弦,自始至終就是一場平行的宿命。

它們只有在琴桿上方被棉線千斤緊緊勒住的那個微小支點上,才短暫有了並肩震動的藉口。琴弓在內外之間來回穿梭,在共鳴箱裡激盪出我們曾有的歌聲。但兩根弦之間,永遠隔著那道無法逾越的空隙,永遠只能無止盡地平行延伸。

它們在不同的歲月裡各自生鏽,在不同的一天斷裂、被無情替換。

外弦斷了,留下來的內弦,只能在寂靜的荒原裡,發出無人呼應的低鳴。

我念你。

阿義,你在哪裡?

我想,也好,永遠的懷念也好,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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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何因社會理論而獲得救贖的人; 希冀藉理論與實踐過完餘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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