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十）

等到小区再解封时已是2021年，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年过得格外地快。似乎大家都感觉到一种一成不变的恓惶不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明天永远充满了不确定，也许一觉醒来健康码就变红了，也许突然大白就会破门而入，二话不说把你拉去方舱。谁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呢。于是以前几乎不太在乎的很多细小的事，如今全变成了大事。以前出门买菜，出去便出去了，现在每次出门买菜都像上战场前的告别。就这样，在啥时复工、啥时复课、啥时解封的翻来覆去的不确定中，一年竟已不自觉悄然流逝，好像这一年除了隔三差五的核酸之外其他什么也没做，所有人都在说，感觉这一年像被谁偷走了。

那些说等解封后要找赵磊要说法的人最后也没有来，似乎到后来他们都忘了小区是为什么被封的，只是沉浸在终于解封的喜悦中，忍不住跑出去呼吸新鲜的雾霾。不过赵磊也不甚在乎，那几天他整个人丧到不愿意看手机，等到他终于缓过点劲来拿起手机的时候，群里只有拼团买菜的内容。他母亲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每天都坚持给他发小视频报平安，看到母亲还健康的样子，尽管仍是心有不甘，但愁容好赖舒展了些。田颖和甜馨注意到赵磊终于有那么点恢复元气，都暗自舒了口气。

可是恢复了一些的赵磊很快发现家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这才刚一解封，田颖就立马网购了三四箱东西，他偷看田颖开箱，发现都是漂亮衣服，其中不乏几件性感内衣。他留意到田颖最近似乎变漂亮了。与其说是变漂亮，不如说本被生活摧残到不再拾掇自己的她，最近又开始重新琢磨起如何拾掇自己了。他知道是为了直播，但是播了这小半年几乎没赚到钱还如此上心，并且为了上镜好看如此煞费苦心，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所以从不看田颖直播的他，这天申请了一个小号，悄悄潜进田颖的直播间，果然蹲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王哥是谁？”赵磊幽幽地出现在田颖身后，吓了田颖一跳。

“我这正播着呢，等下下播跟你说。”

“我要你现在说，王哥是谁？”

“等下再吵，好几千人看着呢，多尴尬。”

“这一会会儿功夫你礼物就收不少了，你还一直跟我说你直播没赚到钱，这半年来你赚的钱去哪了？”

田颖尴尬得不行，她想按下下播键，赵磊却一把夺过手机，将镜头转向自己，对着瘦脸磨皮都开到最大的前置镜头说：“王哥，你不是说想搞懂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吗？现在你不用刷礼物也能搞懂了，来，当着全国这么多人的面，你告诉大家你是谁，这么些年，直播赚的钱，到底去哪了？”

眼见赵磊不愿给自己最后一丝体面，田颖索性也不装了，她一把摘下假发，直播间这时又涌进来了几百人，评论区几乎是清一色的“前排吃瓜”。

“我打牌输了钱，输了十几万，人家王哥帮我还了。可以了吗？讲清楚了吗？”

“那你给他操了没？”赵磊话音刚落，屏幕就显示“系统自动检测到违禁词，请文明用语，谢谢！”

“你说这话不嫌恶心吗？”

“能有你做的事恶心？”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你心脏所以看什么都是脏的。疫情天天被封在这，我能干什么？你没本事赚不到钱，我没把负担转移给你，凭自己本事把债还了，你应该对我说声谢谢你知道吗。是，我打麻将欠债是我不对，但是你一天天在那死鱼一样躺着，日子过得死气沉沉，我感觉我的人生……没有意义，你知道吗，没有意义。我每天睁开眼我都不愿爬起来，我就盯着天花板，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想到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我都好绝望。你知道家里现在穷成什么样了吗？穷到我前些天去找我妹妹借钱，我差点就跪下来了，都是因为我嫁给了不切实际、一天到晚就知道做梦的你！快四十了，咋梦还不醒呢？我每天操心完老的操心完小的，你看看这些年我老了多少？可就这样我还没抛弃你，你却不懂感恩。我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可以喘息的地方，让自己不用过得那么压抑，你还要把这唯一的气孔堵上，还在这叫，你有什么资格在这狗叫？我真的是受够了！这个家散了得了！我受够了！”这么久以来积累的埋怨，田颖终于在这一刻一吐为快。这些话在没说之前，心里多少有些没有底气，此刻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了，仿佛喝了二斤白酒，浑身充满了勇气。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赵磊，曾经还有些许歉疚此刻都转变成了占上风的得意，忽然她发现赵磊的眼神是那么熟悉，她想起来，当时赵磊在狂扇自己巴掌之前，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害怕赵磊又突然抽自己，已经做好了要按住他的手势，但没想到这次赵磊竟一把抓起她的头发。

“我操你妈的，你个婊子养的！”赵磊失控地骂着，揪着田颖的头发把她脑袋往墙上撞。在绝对力量面前，田颖就像一只兔子，几下几乎就被撞晕过去，只有四肢在那无力地乱晃着。赵磊像一个玩具被突然夺走的婴儿一样无助而肆无忌惮地大喊大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和牙齿上的口水还在拉丝。赵甜馨第一次看到父亲打母亲，她被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小白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向来胆小的它此刻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跳到赵磊面前朝他哈气。而完全兽化的赵磊根本没有用脑袋在想事情，只是凭第一反应，用那只空出的手一把揪起小白就甩了出去。“滚！死畜生！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就是你他妈的晦气！”小白从房间飞出去，贴着门楣撞向客厅天花板的吊灯，又反弹到阳台玻璃门上，玻璃门把它弹到茶几旁，它脑袋“哐——”一声撞到茶几边，终于落地，抽搐了几下，发出几声低沉的叫唤，便彻底咽了气。

赵甜馨也疯了，她哭着冲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白，失控地悲鸣。直播间早就被系统自动掐断，好在被掐断前有人报了警。不到十分钟，外面响起了警笛声……

因为家暴，赵磊被拘留了十五天。这段时间里，杨云伟和老婆听说了老赵家发生的一切，他老婆说，你还是帮帮老赵吧，看着他家变成现在这样我觉得好造孽。你说人这一辈子都不容易，能善良点还是善良点吧。可能因为疫情这一年看了太多生死离别，他老婆竟也相信起了报应不爽，开始劝人为善来。杨云伟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犹豫不决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那么做，现在他老婆开了这个口，他就知道，他应该去做那件事，而且看到老赵家变成现在这样，自己心里确实是无限歉疚，于是他决定，亲自登门造访李局长，无论如何要帮老赵把最后一个章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