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聊天室：一個見證者眼中的香港沉浮

眼看美國總統川普即將出訪中國，美中高峰會成為世界媒體關注的焦點。網絡上正在發起聯署請願，呼籲川普向中共施壓，釋放香港《蘋果日報》創辦人黎智英。今年2月，78歲高齡的黎智英被中共當局判處20年監禁。曾經的香港傳媒大亨，如今因其政治立場而身陷囹圄，令人唏噓。

由此也引出一個問題：真正的傳媒，是否只有在民主制度下才能生存？

說起香港，我一生只去過三次，但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第一次是在1989年最後一天，我從上海飛往悉尼，在香港轉機。雖然只在機場停留了六個小時，卻第一次感受到一種不同於中國內地城市的秩序與人文氣息。

當時的香港仍在英國管治之下。走進候機大廳，我發現無論警員還是工作人員，個個神態端莊、面帶笑容，服務充滿文明與禮貌，與當時的上海形成鮮明對比。

我搭乘的國泰航空在深夜起飛。透過舷窗俯瞰這座燈火通明的不夜城，心中對香港留下了極為良好的印象，至今難忘。

第二次赴港是在回歸之後的2014年7月。當時我陪同居住在上海的母親與兩位姨母一同赴港旅遊，她們均已八十餘歲。雖有表妹陪同導遊，但我仍不放心，遂專程從悉尼飛往香港與她們會合。

我們先在澳門碰面，再乘快艇入境香港。

在碼頭入境時，因老人行動不便，我們走在隊伍最後。表妹先陪她們去洗手間，我在外等候。

一名海關人員突然提高聲音催促，語氣頗為不耐，詢問為何滯留。我解釋說老人正在洗手間，請稍等片刻。對方似乎不願多聽解釋，繼續催促盡快離開。在交回護照後，嘴裡不斷唸著：“Move，Move”，流露出對大陸人的輕蔑。

當時其語氣與態度令人不適，這在澳洲幾乎難以想像。待我出示澳洲護照後，對方態度明顯緩和，但我心中仍感不悅。離開前，我用英文說了一句：“Please be a bit more respectful—they’re all older people.”（都是老人家，請尊重）。

對方以不友善的眼神與手勢回應。

那一年的香港正值旅遊高峰，大量內地遊客湧入，商場與景點人流密集，街頭喧鬧而擁擠。人人提著巨大的購物袋，採購幾乎變成一種“搶購”。尤其是部分不文明行為，在不少香港人眼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帶來強烈反感。可以想像，這種快速湧入的變化，給本地社會帶來了不小的壓力與情緒。

我雖陪同家人遊覽，卻始終難以融入那種氛圍，內心更多的是複雜感受。香港的文明，禁得起如此衝擊嗎？

第三次赴港是在2019年10月。彼時反送中運動已進入最激烈階段，港民的抗議勇氣不屈不撓，而港警的鎮壓手段不斷升級，警民高度對立，國際媒體亦持續關注。

眼看香港局勢急劇惡化，我決定前往抗爭一線，親身感受那裡的“戰火硝煙”。

我抵達時，街頭隨處可見戴著黑色口罩的年輕人，以及密集巡邏的警力。部分主要街區充斥抗爭標語與政治口號，氣氛緊張。

抵港第一天，一位朋友將我拉入一個大型通訊群組，我得以實時觀察各地動態。警民之間的衝突接二連三，局勢之複雜與緊張，令人驚心動魄。

10月1日遊行未獲警方批准，但仍有大量民眾上街，舉行“沒有國慶，只有國殤”的大遊行。人流從銅鑼灣一路行至遮打花園，高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等口號。與此同時，也有不少志願者分發飲水與口罩，現場秩序在混亂中仍維持某種克制。

我隨隊行走，情緒複雜。一方面震撼於群體行動的規模與組織能力，另一方面亦深切感受到局勢的不可控。

在遮打花園，我見到香港民主派人士梁國雄（長毛），並對其進行簡短採訪。他談及訴求與處境時，語氣沉重，帶著失望，但立場依然堅定。

他說：“港民的訴求合情合理，他們不怕鎮壓，我就必須來支持他們。”他還表示：“香港不能失去來之不易的自由言論空間。”

傍晚時分，局勢在多處地區迅速升級。警方與示威者在多條街道形成對峙，催淚瓦斯瀰漫空中，多處出現火光。

我站在人行天橋上近距離觀察。橋下一大批黑色甲殼蟲模樣的武警，手持長槍與警棍，開始齊步向靜坐在街面上的年輕人推進。

年輕人不為所動，警方則使用催淚彈與警棍進行強力清場。一些年輕男女被打得頭破血流，卻仍未反抗。

空氣中刺激性氣體極強，令人難以久留。這是我此生第一次親眼目睹如此場面。我不斷用手機記錄港人的勇敢與警方的強硬。

當人行橋上的人們齊聲高喊“警察住手！”時，幾名警員轉身持槍瞄準，並發出警告。一位年輕人推我離開，說：“你是遊客吧，趕快走，他們要開槍了。”

在我走到碼頭附近時，我看到警方將十幾位雙手被反綁的年輕人押解離場，送入一處倉庫，其中多為女性。她們滿臉是血。我立即舉起手機準備拍攝，一名警員舉槍指向我，警告我放下手機。

離開香港時，一位朋友送我一枚催淚彈彈殼作為紀念。

三次赴港，三種截然不同的體驗：從初見的秩序與光亮，到回歸後的複雜摩擦，再到2019年的劇烈對立。

香港從光芒萬丈走向徹底淪陷，其變化過程令人深思。香港回歸曾被承諾“五十年不變”，但最終卻成為一個文明都市的災難。

如今，捍衛言論自由三十年的《蘋果日報》已停刊，拒絕向中共屈服的黎智英遭重判入獄。

川普訪問中國，或許不會漠視國際社會對黎智英的關注與呼聲。依照中共以往做法，黎智英不可避免地成為中美博弈中的籌碼之一。我認為，在相關會談前後，黎智英或將以“保外就醫”的形式被送往英國。香港自由不再，但黎智英的精神仍將延續。

2026-0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