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6 認帳

icsnicsn4693
·
·
IPFS
·

有些帳,沒有收據,也沒有人認。

1

瓦斯行門口停著一台銀色休旅車。

車門半開。

冷氣往外灌。

父親靠著車門講電話。

抬手比劃了兩下。

像電話另一頭的人就站在面前。

「我終於把那個女人弄掉了。」

他笑了一聲。

「蕭萩紅那個案子和解了。」

「婚姻無效。我爸的房子,不用分給外人了。」

巷口有人牽車經過。

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的聲音又高了些。

「你知道花多少嗎?」

「幾百萬欸。」

「大字報、擴音器、律師、法院。」

「家裡這種事,總要有人扛吧。」

辦公室裡,計算機嗶嗶地響。

楊容瑤低頭核對庫存,加總、歸零,再加總、再歸零,右手虎口發酸。

她停下來甩了甩手。

桌角壓著透明藥袋。

母親的名字印在標籤上。

領藥日期是上星期。

旁邊留著一道淡紅色痕跡。

早上搬瓦斯時劃破的傷口。

血擦掉了。

紙面還留著印子。

外面的笑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她把報表疊整齊,角對角,日期對日期,壓平,放進資料夾。

闔上的時候,外面剛好傳來一句:

「幾百萬而已啦。」

2

電話掛掉。

笑聲還沒有完全散。

楊耀群站在店門口。

巷口有人牽車經過。

沒有回頭看他。

他轉身回到辦公室。

他坐下來。

從抽屜最底下拿出一個紅色本子。

本子很薄,很舊。

封面壓出一道折痕。

他打開。

是幾張手寫的命盤。

紙已經泛黃。

有些字跡被他自己用鉛筆改過。

旁邊補了新的數字。

他找到其中一張。

攤開在桌上。

那是林佑柔與楊容瑤的八字。

他低頭看。

紙面已經被翻得有點軟。

他用指尖壓著其中一個欄位。

那裡他用紅筆圈了起來。

很多年前圈的。

墨水已經淡了。

他在那個圈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又輕輕擦掉。

重新寫。

還是同樣兩個字。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本子蓋回去。

壓進抽屜最底下。

他坐在那裡。

沒有立刻站起來。

店裡的電風扇轉過來。

又轉過去。

那兩個字他沒有讓任何人看過。

也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他只是每隔一段時間。

拿出來看一次。

然後放回去。

3

蕭萩紅婚姻無效和解的第七天。

起訴狀送進瓦斯行。

影印機吐出最後一張紙。

紙面還帶著熱度。

楊容瑤伸手接住。

指尖被燙得縮了一下。

原告。

楊蔭詮。

冷氣從頭頂吹下來。

吹得紙角微微顫動。

她沒有翻頁。

只是看著那三個字。

辦公桌旁。

小劉搬瓦斯桶經過。

滾桶聲咕嚕咕嚕。

她想起九七年的夏天。

北京。

那時候,二叔身邊還不是蕭萩紅。

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亮。

熱氣從地面往上竄。

鞋底踩下去。

像黏在路面上。

母親牽著妹妹。

另一隻手拉著弟弟。

汗把後背整片黏在衣服上。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戴著米色遮陽帽。

帽簷壓得很低。

腳步很快。

一次也沒有回頭。

妹妹小聲說:

「好熱。」

沒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

弟弟問:

「還要走多久?」

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快到了。」

又繼續往前。

路邊的樹影短得只剩一小塊。

妹妹後來不說話了。

弟弟也不說了。

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

走到一半。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來。

一滴紅色落在人行道上。

接著第二滴。

第三滴。

鼻血沿著人中流下來。

她抬手擦了一下。

掌心立刻染紅。

這次沒有再說快到了。

而是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

冷氣撲到臉上。

妹妹靠著椅背。

長長吐了一口氣。

那趟旅行結束後。

沒有人再提起那段路。

很多年後。

楊容瑤再看見米色遮陽帽。

還是會先想起那幾滴落在人行道上的血。

那時候。

她還叫程杏玫二嬸。

後來他們離了。

二叔身邊才換了蕭萩紅。

4

那時候。

爺爺還住在家裡。

房間門出來的位置放著一張太師椅。

每天上午。

新聞播完看股市。

股市播完看重播連續劇。

二叔開始做美安之後。

貨一箱一箱寄過來。

送貨員按門鈴,她簽收,搬進屋,再簽收,再搬進屋。

紙箱越堆越高,最後連牆角都看不見。

爺爺坐在太師椅上,偶爾朝那邊看一眼,又低頭剝他的橘子。

有一次。

她終於打電話。

「不要再寄到家裡了。」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

「好。」

答應得很乾脆。

幾天後。

門鈴又響了。

送貨員把簽收單遞過來。

她低頭。

收件人那一欄換了名字。

楊振卓。

她愣了一下。

又看一次。

還是爺爺的名字楊振卓。

紙箱很重。

搬進客廳時。

爺爺正坐在太師椅上剝枇杷。

電視裡的主持人大聲介紹股票。

枇杷皮落在報紙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

「又有東西寄來喔?」

「嗯。」

紙箱放到牆邊。

和其他紙箱排在一起。

收件人那一面剛好朝外。

爺爺低頭繼續剝枇杷。

沒再多問。

楊容瑤站在紙箱前。

看著那排黑色印刷字。

看了很久。

5

二叔病了之後。

病房裡總有一股散不掉的味道。

消毒水。

藥水。

還有尿布悶久的氣味。

混在一起。

冷氣再強也吹不走。

病床旁的小桌子堆著藥袋。

有些拆了。

有些還沒拆。

牆上的訪客登記表貼得歪歪斜斜。

日期一格一格往下排。

有些欄位空著。

從月初空到月底。

蕭萩紅沒有來。

她是登記在案的太太。

癌症確診以後才結的婚。

聽說二叔始終不肯。

把保險受益人改成她的名字。

那個在大陸的老婆郭雪玲也沒有來。

她自己在大陸,身體也不好。

倒是把生病的女兒楊淇玲。

送回台灣。

要楊耀群帶去看醫生。

在病房裡擦身體的。

是四嬸。

二叔的弟媳。

從廈門來的。

四嬸總把熱水倒進臉盆。

擰乾毛巾。

一寸一寸替二叔擦身體。

床尾蹲著三個年輕孩子。

都是四叔家的。

二叔自己的兒子。

沒有來。

抽痰機忽然啟動。

規律的聲音在病房裡迴盪。

所有人停頓一下。

又繼續手上的事。

楊容瑤拿著領藥單站在門口。

剛從藥局回來。

塑膠袋勒得手指發紅。

病房門被推開。

楊蔭詮走進來。

二叔和前妻生的那個兒子。

黑色外套。

耳機掛在脖子。

手機握在手裡。

先看了一眼病床。

又看向四嬸。

「今天怎麼樣?」

四嬸抬起頭。

說了幾句病況。

他點點頭。

站在床邊。

病房安靜下來。

只剩監測儀偶爾發出聲音。

病床上的人咳了一聲。

身體跟著顫動。

楊蔭詮往後退了半步。

手還插在口袋裡。

過了一會兒。

手機亮起來。

他低頭滑了幾下。

白光映在臉上。

停留不到十分鐘。

他說:

「那我先走了。」

四嬸點頭。

出去前。

他在門邊那張訪客登記表上,簽了名。

一筆一畫。

比表上其他名字,都工整。

門慢慢關上,門把沒有撞出聲音,門縫一點一點縮小,最後闔上。

楊容瑤站在藥袋旁邊。

看著那扇門。

抽痰機又開始運轉。

規律的聲音重新填滿整個病房。

6

那陣子。

瓦斯行的桌面開始堆滿法院文件。

一疊壓著一疊。

報價單被擠到角落。

送貨單夾在中間。

連計算機都快沒地方放。

楊容瑤每天上班第一件事。

就是把文件往旁邊挪一點。

替自己騰出能寫字的位置。

下午。

父親又在講電話。

聲音從門口一路傳進辦公室。

她低頭整理資料。

翻到一半。

一個名字從紙張下方露出來。

黃起覞。

三個字,陌生。

她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再追下去。

把文件翻過去。

壓到最底下。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東西被摔到桌上。

「怎麼會變這樣?」

父親的聲音隔著玻璃門傳進來。

沒有人回答。

過了幾秒。

又是一句。

「他怎麼會這樣?」

風扇在天花板上慢慢轉。

吹得文件角一掀一掀。

小魏進來拿簽單。

朝門外看了一眼。

又低頭簽名。

辦公室裡沒有人接話。

只有原子筆摩擦紙面的聲音。

晚上收店前。

楊容瑤把文件重新疊整齊。

角落捲起來的地方壓平。

套上橡皮筋。

放進紙箱。

紙箱已經快滿了。

她伸手壓了壓。

蓋子還是蓋不起來。

只好又搬來另一個空箱。

放在旁邊。

7

二叔過世後。

另一場官司還在打。

那天下午。

北工餐廳的人不多。

窗邊的位置空著一排。

冷氣吹得有點強。

法院資料攤在桌上。

湯麵冒著熱氣。

沒有人動筷子。

蕭萩紅坐在對面。

她今天化了妝。

口紅顏色很淡。

杯子裡的咖啡已經涼了。

還剩大半杯。

她一直沒碰。

「這個房子。」

蕭萩紅開口。

手指在杯口慢慢轉著。

「本來就是智傑留給我的。」

林佑柔低頭整理零錢。

一枚一枚收進塑膠袋。

楊容瑤把文件往旁邊挪。

免得沾到湯汁。

過了一會兒。

母親才開口。

「萩紅。」

蕭萩紅抬頭。

「看開吧。」

餐廳裡有人端著餐盤經過。

母親把塑膠袋綁好。

銅板和塑膠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房子跟妳我都沒關係。」

蕭萩紅沒有說話。

低頭看著茶杯。

過了很久。

才點了一下頭。

「我們不要參與他們楊家的事。」

後來大家開始吃麵。

筷子碰碗的聲音零零碎碎。

楊容瑤低頭喝湯。

鏡片被熱氣蒙上一層白霧。

回到瓦斯行後。

她把資料收進資料夾。

最上面那張寫著日期。

她順手在右上角畫了一個圈。

藍色原子筆留下淡淡痕跡。

幾個月後。

法庭裡。

書記官翻開卷宗。

紙張摩擦的聲音格外清楚。

楊容瑤低頭打開資料夾。

那個藍色圓圈還在。

墨水有些暈開。

像被水氣碰過。

8

借名登記判決下來那天。

父親很晚才回家。

客廳燈一直亮著。

凌晨兩點。

楊容瑤到廚房倒水。

看見他還坐在太師椅上。

電視開著。

主播嘴巴不停開合。

跑馬燈一條條往下滑。

父親靠在沙發上。

手機放在腿上。

螢幕亮著,他卻沒有動,只是看著,像在等什麼。

楊容瑤去廚房裝水。

回來時。

手機忽然響起。

父親幾乎立刻接起來。

「不可能。」

聲音一下子大了。

「怎麼可能輸?」

他站起身。

在沙發前來回走。

腳步踩過磁磚。

發出規律聲響。

「明明——」

後面的話斷斷續續。

聽不清楚。

她拿著水杯站在餐桌旁。

沒有走過去。

電話講了很久。

久到玻璃杯外側凝滿水珠。

一滴一滴滑下來。

落在桌面。

父親掛斷電話。

又坐回太師椅。

天快亮時。

楊容瑤出門準備開店。

客廳燈還亮著。

新聞已經換成晨間節目。

茶几旁多了一個木瓜皮。

9

深夜。

瓦斯行只剩鍵盤聲。

螢幕的白光照著桌面。

計算機收進抽屜了。

發票也整理完了。

整間辦公室只剩她一個人。

楊容瑤把信箱打開。

空白頁面跳出來。

游標一下一下閃著。

她看了一會兒。

才把手放上鍵盤。

第一行打完。

刪掉。

第二行也是。

時間慢慢往後跳。

23:18。

23:31。

23:46。

抽屜裡有個透明資料夾。

她拉出來。

裡面夾著幾張舊文件。

住院收據。

泛黃的影本。

紙張邊緣捲起來。

有些字已經淡得快看不清。

她拿起手機。

打開手電筒。

把紙往燈光下面移。

二叔學校的回函。

勞保局的公文。

日期停在十幾年前。

紙面摸起來有點脆。

像稍微用力就會裂開。

她把文件攤在桌上。

看了很久,把文件重新放回資料夾。

只是重新放回資料夾。

鍵盤聲重新響起。

她寫:

你父親被楊耀群接回來那天。

身上只有證件和幾件衣服。

停了一會兒。

她把手移開鍵盤。

窗外有機車經過。

引擎聲很快遠去。

印表機旁邊放著一個舊紙箱。

箱子裡塞滿資料。

她蹲下來翻。

翻到最底層。

找到一張葬儀社收據。

金額已經褪色。

印章還在。

紅色印泥被時間磨成暗紅。

她把單子拿在手裡。

看了一會兒。

又放回去。

信件繼續往下寫。

有些事情沒有照片。

沒有收據。

沒有轉帳紀錄。

只剩下幾張快散掉的紙。

和還記得的人。

外面天色開始變淡。

一台貨車從巷口開過去。

引擎聲震得鐵捲門微微發顫。

她把最後一句補上。

如果有一天。

連記得的人都不在了。

那些事情。

還在嗎?

訊息完成。

安安靜靜待在畫面上。

她看了很久。

滑鼠停在送出鍵上。

沒有立刻按下。

直到窗外傳來漢堡阿姨煮紅茶的聲音。

她才點了一下。

螢幕跳出:

已傳送。

時間:

05:07。

10

半個月後。

Messenger跳出通知。

那時候。

楊容瑤正在對帳。

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

楊蔭詮。

她放下原子筆。

點開訊息。

沒有稱呼。

沒有問候。

只有三個字。

知道了。

下面顯示已讀時間。

再往上滑。

是那封信。

很長。

長到手指滑了好幾次。

還看不到開頭。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

過了一會兒。

又拿起來。

重新看一次。

還是那三個字。

知道了。

冷氣吹得紙角微微掀起。

桌上的發票動了一下。

又落回原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

那時候。

汪瑞明說想分開。

對話框停了很久。

訊息打了又刪。

刪了又打。

最後。

她只送出兩個字。

收到。

送出之後。

對話框再也沒有亮起來。

她把手機翻過來。

螢幕貼著桌面。

重新拿起原子筆。

發票號碼。

金額。

送貨地址。

一筆一筆核對。

晚上十一點多。

店裡的人都走了。

她關掉電腦。

桌面恢復原本的樣子。

空空的。

只剩檯燈還亮著。

右下角顯示時間:

23:47。

她看了一眼。

伸手把螢幕闔上。

房間暗下來。

風扇還在轉。

發出規律的聲音。

桌上的手機沒有再亮。

透明資料夾還放在角落。

邊緣露出半截泛黃紙張。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